巴尔克大声下达命令。
但他的命令还没传达下去。
负责通讯的军官拿着一张纸,脸色铁青地走了过来。
“上校,您最好看看这个!!!”
巴尔克接过纸张。
正是凯末尔的那封全国明码电报。
看完之后,巴尔克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震惊和愤怒。
“凯末尔?!”
巴尔克咬着牙,把电报拍在桌子上。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说奥斯特军队是友军?他说他要亲自带兵来首都平叛?!”
指挥部里的其他军官也都愣住了。
“凯末尔疯了吗?他居然敢承认奥斯特人是友军!”
“他骂我们是叛军!”
“他回来了!大罗斯帝国那边谁来挡?!”
而就在这时,巴尔克在心里快速地思考着。
他突然明白了。
“这是一个政治交易!”
巴尔克大声说道。
“奥斯特人为什么不来首都?因为凯末尔和他们达成了协议!
“奥斯特人去南方震慑!凯末尔来首都抢夺政权!
“凯末尔把我们卖了!!”
青年党的军官们纷纷瞪大眼睛。
他们原本以为最大的敌人是皇宫里的苏丹和外面的列强。
可没想到,最致命的刀子来自安纳托利亚的前线。
凯末尔手里有几十万正规军。
那些军队虽然装备不如奥斯特,但只要现在回来,配合禁卫军与教团,加上南方被威慑的情况下,他们绝对干不过。
“上校,我们该怎么办?”
一名军官紧张地问。
“不能等了!”
巴尔克拔出手枪,眼神变得极其凶狠。
“在凯末尔的军队到达伊斯坦布尔之前,我们必须拿下皇宫!
“只要我们杀掉苏丹,控制了政府机构!我们就是合法的!
“到时候,凯末尔如果敢进攻首都,他就是叛军!
“通知所有部队,放弃防守,全线进攻!”
伊斯坦布尔的巷战,因为凯末尔的一封电报,瞬间进入了最白热化、最血腥的阶段。
……
视线转向南方。
土斯曼帝国南部,阿拉伯地区边缘。
再往南,就是法老运河,以及阿尔比恩帝国的势力范围,开罗。
开罗,阿尔比恩皇家军情局秘密基地。
领事和博蒙特少校站在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插满了代表阿拉伯部落武装的小红旗。
一名情报军官急匆匆地推开门,连门都没敲。
“领事阁下!少校!紧急情报!”
情报军官大口喘着粗气。
“奥斯特帝国发布了外交声明!他们的第七集团军放弃了进入伊斯坦布尔的计划!他们正在全速南下!”
“什么?!”
领事猛地转过身,呼吸瞬间粗重了起来。
博蒙特少校也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这不可能!”
领事直接否定。
“伊斯坦布尔是土斯曼的政治中心!那里有国库,有海峡的控制权!奥斯特人怎么可能放弃这么大一块肥肉?!”
在阿尔比恩的推演中,奥斯特这种贪婪的陆军强国,绝对会第一时间冲进首都去建立傀儡政权。
只要他们进去,就会先跟青年党打起来,然后在这段时间里,他们就会将其正式渲染成土斯曼的抵抗侵略的战争。
让土斯曼整个国土上的所有军队,都有名义上的正当性,同时不得不组成统一阵线。
“情报确认无误,阁下。”
情报军官递上奥斯特明码通报。
领事快速扫过通报上的文字。
“协助盟国……清剿南方恐怖叛军……”
领事读着这些字,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冲着我们来了!”
博蒙特少校咽了一口唾沫。
“他们根本不管北方的死活!他们直接把目标锁定在了我们刚刚武装起来的阿拉伯叛军身上!”
领事看着沙盘,心里疯狂地开始复盘。
“奥斯特人看穿了我们的计划?不可能啊!他们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他们知道我们在首都给青年党助威,这是可以的,可是……他们凭什么这么果断就南下啊!
“还干脆连首都都不去了……
“这群奥斯特的疯子!”
领事越想越不对。
他不是觉得奥斯特的人长了天眼,而是奇怪在北方不稳的情况下,奥斯特直接南下来保护铁路补给线,太自信了……
就好像有人在北方能给他们提供保障似的!
博蒙特少校看着沙盘上那些代表阿拉伯武装的小红旗。
“阁下,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被动。”
博蒙特少校将领事拉回了现实。
“我们才刚刚把这些阿拉伯人煽动起来,他们刚刚宣布脱离苏丹的统治……我们是不是该喊他们挖沙子了?”
博蒙特少校也挺懵的。
本来叛军是该后面等伊斯坦布尔白热化后,就火速沿途北上,同时裹挟观望的地方总督们的,结果奥斯特直接要来保护铁路了!
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得赶紧让阿拉伯人挖战壕!
再晚点,人家火车就直接来了,真看到这里有叛军,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
“还有更坏的消息,阁下。”
情报军官继续汇报道。
“安纳托利亚的凯末尔将军发布了全国明码通电。
“他承认了奥斯特军队的合法性,并且宣布亲自带兵去首都平叛。”
听到这个消息,领事闭上了眼睛。
“原来如此……”
领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就对了!
“政治交易……
“奥斯特人和凯末尔达成了默契。
“奥斯特帮凯末尔扫清南方的障碍,控制铁路。凯末尔帮奥斯特挡住北方的政治舆论,自己去接管首都。”
领事睁开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感慨。
阿尔比恩费尽心机点燃的土斯曼内战,再让奥斯特入场,打算弄成抵抗侵略的国战。
这原本是为了消耗奥斯特和大罗斯的……
结果现在,剧本因为一个突然加入的演员,开始产生变动了!
土斯曼内部,出现了一个凯末尔,准备火中取栗!
“阁下,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博蒙特少校问。
“南方的地方势力有什么反应?”
领事反问。
“开罗以北的那些观望势力,肯定会开始动摇!”
博蒙特少校如实回答。
“他们应该也看到了凯末尔的强硬电报,知道了奥斯特的装甲列车正在开过来……
“所以很多原本打算响应我们,一起宣布独立的地方总督,估计会有不少缩回去。
“他们甚至可能会暗中派人去联系奥斯特的军队,表示他们是忠于铁路安全的。”
面对名声在外的头号陆军强国,这种武力威慑,让墙头草瞬间倒戈很正常。
毕竟情况不一样了,奥斯特没去找伊斯坦布尔青年党的麻烦,反倒是直接无顾虑地南下了……
“只有阿拉伯人,还没有转变想法!”
博蒙特少校补充道。
“他们觉得沙漠是他们的天下。他们准备利用地形,去袭击奥斯特的部队。”
领事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得看这群白痴能不能给我们带来点惊喜了!”
目前来看,处于第一线的他们,现在也只能指望这群白痴了。
如果阿拉伯人能给奥斯特陆军造成一定麻烦的话,那么南方的观望势力,就仍旧有被拉过来的可能。
“命令我们在南方的特工!
“告诉那些阿拉伯地区的首领,阿尔比恩帝国会继续支持他们!
“给他们送枪!送炮!
“告诉他们,不要去和奥斯特的正规军正面交战!
“让他们去炸铁轨!去炸桥梁!
“只要给奥斯特带来麻烦……那一切都有可能!”
只要能把奥斯特人拖在沙漠里多待一天,阿尔比恩的筹码就能多一分。
“立刻去办!”
领事下达了死命令。
“是!”
博蒙特少校和情报军官立刻转身离开。
……
五月二十四日。
凌晨三点。
土斯曼帝国,安纳托利亚前线指挥部。
高原上的风吹得帐篷外面的旗帜哗哗作响。
两天前,他向全国发了一封明码通电。
他宣布奥斯特帝国的军队是友军,并且宣布自己将亲自带兵回首都伊斯坦布尔平叛。
这封电报的效果极其惊人。
奥斯特帝国的第七集团军直接放弃了进入首都,转向了南方去保护铁路了。
而首都伊斯坦布尔的青年党,因为害怕他的大军回援,彻底陷入了疯狂,正在不顾一切地对苏丹的皇宫发起自杀式攻击。
一切都在按照凯末尔的计划进行。
他成功地利用了奥斯特不想打世界大战的心理,把奥斯特人引开了。
也成功地逼迫青年党和苏丹在首都互相消耗。
现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凯末尔正带着安纳托利亚的几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朝着首都进发。
无论是青年党,还是苏丹,甚至是地方异心势力和列强们,都在等着他这支庞大的生力军到达战场。
但是……
他根本不打算带大军回去。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军事欺骗。
一场骗过全世界的政治阳谋。
凯末尔锁定在地图上的目光从伊斯坦布尔移开,死死地盯在地图的东北方向。
卡尔斯要塞。
现在土斯曼帝国和大罗斯帝国的高加索边境线。
“军队不能走……”
凯末尔提醒着自己。
安纳托利亚的主力军队绝对不能离开防线半步。
因为大罗斯帝国的军队就在对面。
如果他凯末尔真的带着几十万大军回首都去打内战。
高原防线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大罗斯的高加索军团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过来。
他们会像疯狗一样撕开防线,把战火烧进土斯曼的腹地。
到那个时候,就算他回到了伊斯坦布尔,推翻了苏丹,土斯曼也已经亡国了。
所以,大军必须留在这里,一步也不能退。
他要在前线继续维持对大罗斯的绝对武力威慑。
可是,首都那边也不能不回去。
他已经发了全国通电,如果他的人不出现在伊斯坦布尔,青年党一旦杀掉苏丹控制了政府,他就会被宣布为叛军。
必须回去!
但是只能带极少数的人回去。
凯末尔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
他拿起桌子上的电话。
“接参谋长伊斯梅特,还有近卫营营长卡齐姆。让他们立刻来我的办公室。”
凯末尔下达了命令。
“是,将军!”
电话那头传来卫兵的声音。
几分钟后。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参谋长伊斯梅特和近卫营营长卡齐姆快步走了进来。
两人都全副武装,表情严肃。
“将军!”
两人立正敬礼。
“坐下。”
凯末尔指了指桌子前面的两把椅子。
伊斯梅特和卡齐姆坐了下来。
“将军,大军的开拔计划已经做好了。”
参谋长伊斯梅特立刻开始汇报。
“我们准备在天亮后,让第一军和第二军通过铁路向西移动。但是运力不够,我们需要征用民用火车……”
“不用开拔了。”
凯末尔直接打断了参谋长的话。
伊斯梅特愣住了。
他惊讶地看着凯末尔。
“将军?您说什么?”
“我说,大军不回首都。第一军和第二军,全都留在原地。”
凯末尔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旁边的卡齐姆营长也瞪大了眼睛。
“可是将军,您已经发了全国明码电报!全世界都知道我们要回伊斯坦布尔平叛!如果我们不回去,青年党拿下了皇宫怎么办?!”
卡齐姆焦急地问道。
“电报是发给外人看的。”
凯末尔看着这两位心腹手下。
“那是为了把奥斯特人骗去南方,为了给首都施加政治压力。但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前线的底牌全部抽走。”
凯末尔站了起来,走到地图前。
他指着卡尔斯要塞的位置。
“你们看看对面。”
凯末尔的声音变得严厉。
“大罗斯的高加索军团有十五万人!他们的大炮每天都在对着我们的阵地。
“如果我们的主力撤走,你们觉得大罗斯人会看着我们离开吗?
“只要我们走,他们就会立刻发起总攻!
“到时候,我们在前面打内战,大罗斯人在后面抄我们的老底,土斯曼就真的完了!”
伊斯梅特和卡齐姆顺着凯末尔的手指看去。
他们都是打过仗的军官,立刻明白了凯末尔的担忧。
冷汗从伊斯梅特的额头上流了下来。
“将军,您说得对……大罗斯人现在就像饿狼,他们绝对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伊斯梅特咽了一口唾沫。
“但是……如果我们的大军不回去,首都的局势怎么控制?”
“我会回去。”
凯末尔看着他们。
“我亲自带人回去。但是,我只带近卫营,和一个小队的魔装铠骑士。”
卡齐姆猛地站了起来。
“只带近卫营和一个小队的魔装铠骑士?!”
卡齐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将军,先不说骑士……可近卫营只有八百人!
“伊斯坦布尔现在有几万名暴动的市民,有全副武装的皇家禁卫军,还有青年党控制的军队!
“我们八百人回去,能干什么?!”
在卡齐姆看来,这简直就是去送死。
八百人投入到一个几十万人暴动的巨大城市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就带八百人。”
凯末尔的眼神坚毅,没有半句多余的解释。
“八百人,足够了。”
凯末尔没有去赘述这八百人到了首都会面临怎样的尸山血海,而是猛地转头看向参谋长伊斯梅特,将话题直接拉回了眼下最致命的生死线上。
“伊斯梅特。”
“在,将军!”
“从现在开始,安纳托利亚前线由你全权指挥。”
凯末尔下达了最核心的任命。
“我把大军交给你了。而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把大罗斯人死死地钉在边境线上,同时,绝不能让他们察觉大军并没有撤走。
“你要给大罗斯人演一出最逼真的全军后撤的戏码!”
伊斯梅特站直了身体,神情无比凝重:“请将军指示!”
凯末尔走到沙盘前,开始下达欺骗大罗斯高加索军团的战术部署:
“第一步,通讯欺骗。
“我离开后,前线指挥部的有线电报必须立刻满负荷运转!
“不要加密,用明码向后方各大火车站疯狂发送物流调拨指令,索要煤炭、车皮和行军口粮。
“让大罗斯人在国境内的间谍,把这些截获的情报塞满他们统帅的办公桌。
“他们肯定也知道我发了全国通电,所以这就叫在逻辑上投其所好!”
说着,凯末尔抓起代表土斯曼二线部队的木块,重重移向后方。
“第二步,视觉欺骗。
“大罗斯人有观察气球,那就演给他们看!天亮之后,命令第二线和第三线的预备队大张旗鼓地拔营。
“让他们在白天沿着公路向西行军,在马尾巴上绑上树枝,给我把高原的尘土扬到天上去!
“但是记住!
“到了午夜,让这些部队实行绝对的灯火管制和通讯静默,化整为零,趁黑摸回他们原本的战斗位置!”
伊斯梅特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完全理解了这个战术的恶毒之处:“白日西撤,夜半回营。大罗斯人会以为我们的防线已经成了一个空壳!”
“但这还不够,大罗斯的指挥官不是蠢货,他们一定会派步兵进行火力侦察。”
凯末尔眯起眼睛,抛出了最致命的第三步杀招。
“第三步,重火力陷阱。
“命令最前沿战壕里的步兵,在面对大罗斯人的小股试探进攻时,一枪都不准开!
“让他们跨过无人区,甚至让他们剪断第一道铁丝网。
“要给他们一种前线已经被遗弃的错觉!”
砰!
凯末尔的拳头猛地砸在沙盘的纵深防线上。
“但是,把我们所有的重型榴弹炮和野战炮,全部隐蔽部署在反斜面阵地上!
“一旦大罗斯的侦察部队深入,不要用步枪还击,直接用最高密度的火炮覆盖,把他们瞬间炸成肉泥!
“我要让大罗斯人产生一种错觉……
“凯末尔确实撤军了,但他留下了一支拥有无限弹药和重火力的疯狂殿后部队!
“这会让他们的高层陷入无休止的争吵和犹豫,去判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三步连环计,就是一场豪赌。
前线用完美的空城计和虚假的重装殿后部队去恐吓大罗斯帝国。
而凯末尔自己,则带着微不足道的八百人,去夺取一个正在燃烧的帝国首都。
如果失败,土斯曼将万劫不复。
但如果成功……
凯末尔看着眼前的参谋长,语气没有一丝温度:“重复一遍我的前线部署。”
伊斯梅特深吸了一口气,如同宣誓般大声复述:
“第一,通讯明码欺骗。疯狂向后方发送大军开拔的后勤指令,配合您的全国通电,在逻辑上诱导大罗斯间谍!
“第二,白日佯退,夜间回营。二线部队白天大张旗鼓向西撤离制造烟尘,午夜切断一切有线通讯并实行绝对静默,秘密返回原阵地,制造防线空虚的假象!
“第三,构筑反斜面火炮陷阱。前沿步兵对敌方侦察部队保持静默,放敌深入后使用极限重火力进行毁灭性覆盖,制造我军留有重兵殿后的假象,利用大罗斯人的多疑拖延时间!”
复述完毕,没有任何遗漏。
这套战术,足以把对面的大罗斯高加索军团死死按在原地至少一个星期!
凯末尔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
他转过身,从衣帽架上拿起了自己的军大衣。
他把大衣披在身上,然后拿起那顶灰色的军帽,用力地戴在头上。
帽檐遮住了他的眼睛。
外面的风还在吹。
天快要亮了。
凯末尔没有再说任何多余的废话。
他迈开步子,走向办公室的大门。
“回伊斯坦布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