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人控制中枢,他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
宰相贝仑海姆接过话头。
“他必须亲自把心腹安插到每一个火力点,彻底切断苏丹与外界的物理联系,连一只信鸽都不能放飞。在屋子彻底打扫干净之前,他当然没有精力来跟我们搞外交。”
“那就不急,让他慢慢杀。”
威廉皇太子笑了笑,随后将目光转向了外交大臣。
“克劳塞维茨卿,谈谈今天的正事吧。”
克劳塞维茨立刻坐直了身体,将面前那份红色封皮的文件夹推到了桌子中央。
“各位。大罗斯帝国外交部,通过最高级别的隐秘专线,再次发来了密文。”
克劳塞维茨环视众人。
“尼古拉三世拿出了他们的新筹码。”
李维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夹上。
之前平分土斯曼的计划被奥斯特冷处理后,大罗斯在陆地上进退两难,他们确实需要寻找新的破局点。
“大罗斯人愿意出什么价?”
威廉皇太子直接问道。
“大罗斯帝国提出,他们愿意正式放弃对土斯曼帝国任何领土的诉求。”
这句话一出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钟。
“作为交换,他们要求奥斯特帝国与法兰克王国提供绝对的政治和军事担保,联合向土斯曼施压,迫使土斯曼开放蓬托斯海峡。”
克劳塞维茨继续念诵密文的核心内容。
“让大罗斯的蓬托斯舰队驶入镜海,与我们汇合,对阿尔比恩与合众国的舰队形成三打二的战略合围。”
念完最后一段,克劳塞维茨合上了文件夹,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我不觉得尼古拉三世是想平息镜海局势,更像是想把我们当成撬开海峡的撬棍。”
克劳塞维茨冷笑了一声。
“当然,事实是只要我们三家的舰队在镜海汇合,形成火炮和吨位上的绝对碾压,阿尔比恩人就算再狂妄也只能退让。海上的危机确实能立刻解除,大罗斯人也能得到体面的外交胜利。”
“在纯粹的军事推演上,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在政治上,这是一个极其愚蠢且恶毒的陷阱。”
这背后在他看来,有地缘上的毒药。
“蓬托斯海峡的岸防炮是土斯曼人的。如果我们现在跑去给大罗斯做担保,强迫土斯曼开放海峡,那我们把刚刚稳住局势的凯末尔当成了什么?”
贝仑海姆摇了摇头。
“当成可以随意发号施令的傀儡吗?”
李维坐在末端,听着帝国重臣们的分析,默默地点了点头。
“宰相阁下说得对。”
李维适时地补充了军事层面的考量。
“凯末尔现在还在处理政治局势,如果我们现在就以宗主国的姿态,逼迫他向大罗斯这个土斯曼的百年死敌开放最核心的战略海峡,他会立刻认为奥斯特背叛了之前的政治交易。
“屈辱感或许不会让他直接翻脸。但这件事曝光的话,伊斯坦布尔就会再次爆炸。到时候,土斯曼将变成全民抗击侵略的战场,我们第七集团军在南方的铁路线,也有可能失去政治缓冲。”
威廉皇太子看向克劳塞维茨:
“这个提议不错,但说实话,我也认为需要是土斯曼整体有个共同概念,能逼不得已提出来才行……
“所以我们需要给圣彼得堡回电,但话不能说死。克劳塞维茨大臣,外交部打算怎么把皮球踢回去?”
克劳塞维茨早就胸有成竹,露出老狐狸般的微笑。
“殿下,我们就用最高尚的道德和法理来堵死他们。”
克劳塞维茨说出了自己的腹稿:
“我们告诉尼古拉三世,奥斯特帝国原则上高度赞同这个极具建设性的战略目标。
“但是,奥斯特帝国作为一个尊重国际法的文明国家,我们必须绝对尊重土斯曼帝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会议室里,威廉皇太子和贝仑海姆宰相都无声地笑了起来。
“海峡的开放,必须由土斯曼的合法政府自己做出决定。”
克劳塞维茨继续完善着这份充满黑色幽默的回电。
“我们将明确告诉大罗斯,伊斯坦布尔现在的局势极其复杂,我们需要等待土斯曼新政府的平稳过渡。
“只有当土斯曼的合法政府自愿同意开放海峡时,我们才能配合。在此之前,请大罗斯帝国保持克制与耐心。”
“不错。”
贝仑海姆宰相满意地抚掌。
“我们既保住了同盟的政治假象,又把责任全推给了土斯曼的内部局势。尼古拉三世想发火都找不到理由。”
“这样一来,大罗斯的舰队就只能继续憋在蓬托斯里干着急。而阿尔比恩的舰队也会因为提防大罗斯随时可能出海,被死死地钉在镜海上。”
威廉皇太子一锤定音。
“我们就让这群人在海风里继续耗着吧。”
会议结束了。
随着最后基调的敲定,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站起身,将那份红色封皮的密文档案重新装回自己的公文包里。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的下摆。
“殿下,宰相阁下。”
克劳塞维茨微微低头致意。
“我这就返回外交部。
“关于给大罗斯帝国的回电,我会立刻安排机要秘书去起草。
“在措辞上,我会确保它看起来充满同情,但在实际行动上绝对不会给大罗斯人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把柄。”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
“去吧,克劳塞维茨卿。
“把这封电报发出去之后,我们就可以暂时把大罗斯人晾在一边了。
“让他们去头疼该怎么向国内的平民解释吧。”
宰相贝仑海姆也站了起来。
“殿下,内政部那边还有关于新一轮劳务租赁制的报表需要我签字。如果海上的局势没有发生突发性的恶化,我就先回办公室了。”
“辛苦了,宰相阁下。”
两位帝国重臣转身走向会议室的大门。
大门被拉开。
走廊里的光线照射进来,随后又随着大门的关闭而消失。
砰的一声轻响,大门重新合上。
最高机密会议室里,只剩下了皇太子威廉和李维两个人。
李维坐在长桌的末端,保持着安静。
会议虽然名义上结束了,但威廉皇太子把他单独留下来,肯定还有其他的话要说。
威廉目光越过长桌,看向李维。
“外交上的皮球我们已经踢回去了。海上的局势也因为凯末尔的停火而暂时冻结。”
威廉的语气变得比刚才随意了一些。
“但是,陆地上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威廉直视着李维的眼睛。
“李维,我们的第七集团军现在应该已经进入了土斯曼的南部沙漠区域?”
他直接切入了军事后勤的话题。
“那是一片非常广袤且荒凉的地方,所以关于铁路线的安全和后勤补给……”
威廉停顿了一下,然后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问题:
“你感觉问题大不大?”
这是一个非常直接的询问。
威廉没有看参谋部的纸面报告,他想听李维最真实的直觉和判断。
李维听到这个问题,并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大脑在快速运转。
南方的铁路线,奥斯特帝国现在最重要的关注点。
他不可能确切地知道明天或者后天,那条漫长的铁路上会发生什么具体的袭击,现在只能依靠现有的军事框架去进行逻辑推演。
阿尔比恩估计已经在南方撒下了大量的金币和旧式步枪。
那些阿拉伯部落的叛军肯定会在沙漠里像鬣狗一样游荡。
这群人大概率不会和奥斯特的正规军打阵地战,除非他们真的脑袋被骆驼踢了……
在李维看来,这群人碰了一鼻子灰后,后面只会去炸毁铁轨,破坏桥梁,袭击落单的运煤车和加水站。
然后可能就会变成让人头疼的消耗战。
李维在心里评估着这些风险。
几秒钟后,他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殿下,摩擦和局部的破坏是绝对无法避免的。”
李维的语气很平稳,没有任何夸大,也没有任何隐瞒。
“阿尔比恩人肯定会给那些游牧部落炸药。
“一条绵延几百公里的铁路线,我们不可能在每一米的地方都站上卫兵。
“铁轨一定会被炸断几次,我们的列车也一定会遇到伏击。”
威廉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他没有打断李维,等待着下文。
李维继续说道:
“但是,我不认为这是一个会影响全局的大问题。”
“为什么这么确定?”
威廉问道。
“因为体系。”
李维回答。
他在脑海中浮现出奥斯特的地图,以及那些日夜轰鸣的工厂。
“殿下,这场战争的后勤,不是靠前线士兵的勇敢来维持的。是靠总参谋部和大区联合参谋部的调度来维持的。
“金平原大区联合参谋部现在正二十四小时盯着那条南下的铁路线。
“所有的数据,每天都会汇总到金平原,然后再到帝都。
“煤炭的消耗量,淡水的储备,备用铁轨的生产速度,卡车零件的磨损率。
“只要大区联合参谋部的机器还在运转,土斯曼允许我们过境,那前线损失什么,我们就能在最短时间补上什么。”
李维对自己的这套物流底层逻辑非常有信心。
“铁轨被炸断了,工程兵连队会用卡车运去新的钢轨进行替换。
“桥梁被炸毁了,我们有预制的钢架桥可以立刻搭建。
“这种工业级别的填补速度,是那些骑着骆驼的沙漠部落无法理解的。他们的破坏速度,绝对赶不上修复速度。”
威廉点了点头,他认可这个基于工业生产力的逻辑。
“而且……”
李维补充道。
“前线还有卡勒曼少将操心。”
提到这个名字,李维给出了客观的评价。
卡勒曼少将。
他是第七集团军第二十一军的副军长。
这个人并不是什么天才战术家,打仗不懂得什么灵活变通,甚至可以说有些古板。
但在这个特定的任务里,古板就是最大的优点。
“卡勒曼少将非常守规矩。”
李维对威廉说道。
“他不会为了贪功冒进,去命令部队离开铁路深入沙漠腹地追击敌人。
“也知道他的唯一任务就是死死地抱住那条铁路线。
“他会让装甲列车在前面开路,让步兵在每一个加水站建立机枪阵地。
“只要他不犯错,不被阿尔比恩的特工引诱进沙漠深处,那些拿着单发步枪的叛军,在装甲列车的野战炮和反魔炼金塔面前,就只能是送死。”
然后,李维做出了最终的结论。
“有大区联合参谋部在后方盯着物流数据,有卡勒曼少将在前线像钉子一样守着铁轨。
“我觉得,南方的问题不大。最多也就是让我们多消耗一些钢铁和煤炭罢了。这都在帝国的财政预算承受范围之内。”
听完李维的这番详细解答,威廉皇太子彻底放宽了心。
这就是他最喜欢李维的地方。
李维从来不谈论虚无缥缈的运气,或者士兵的荣誉。
他只谈论数据、体系、物资消耗和执行标准。
这才是现代战争真正的底色。
“很好。”
威廉皇太子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只要铁路不垮,奥斯特帝国在这次土斯曼危机里,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
威廉看了一眼放在办公桌边缘的一本日历。
此时已经是五月底了。
威廉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维。
会议室里的气氛,因为军事战略话题的结束,变得更加私人化了一些。
“李维……”
威廉开口了。
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探讨国家大事的严肃,而是变得温和了许多。
“按照现在的局势发展来看……”
威廉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目前的各项事务。
大罗斯的提议被挡回去了,短时间内不会有大动作。
海上的四国舰队因为失去了政治借口,只能继续僵持,谁也不敢开火。
凯末尔已经进入了土斯曼皇宫,他接下来的主要精力都会放在清洗政敌和稳固权力上,根本无暇顾及奥斯特在南方的动作。
南方的铁路线又有卡勒曼少将和金平原的参谋部盯着。
一切都在变得稳定。
“如果接下来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外发生的话……”
威廉看着李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明显,甚至带着些许调侃。
“你应该可以在六月十五日之前,就启程回到金平原去了。”
这句话一出来,李维稍微愣了一下。
六月十五日。
那是他和希尔薇娅,还有可露丽,原本定好的私人订婚仪式的日子。
之前因为土斯曼局势的突然恶化,阿尔比恩的舰队逼近海峡,世界大战一触即发。
李维为了大局,必须留在帝都处理这场由他开启的地缘危机,所以订婚仪式只能推迟。
国家利益高于一切,这是他的责任。
他已经在心里做好了在帝都熬过整个六月的准备。
现在威廉皇太子又主动提起这件事,并且告诉他可以按时回去。
李维当然想回去。
那场仪式对希尔薇娅来说意义重大。
对可露丽来说也是。
对他自己来说,自然也是如此。
但是李维无法让自己陷入盲目的乐观。
世界局势变化太快了。
今天凯末尔稳住了伊斯坦布尔,明天阿尔比恩的特工就可能在沙漠里搞出新的爆炸。
大罗斯的尼古拉三世是个处于极度恐慌中的暴君,谁也不知道他哪天晚上失眠,就会突然下令高加索军团不顾一切地冲过边境。
变数太多了。
李维看着威廉皇太子。
他没有表现出激动,也没有立刻道谢,只是微微耸了耸肩。
“希望如此吧,殿下。”
李维的语气很平淡。
这四个字,是他最真实的反应。
因为之后到底会怎么样,现在谁也说不好。
如果明天早上爆发了全面海战,他照样得老老实实地待在帝都的地下指挥所里,哪里也去不了。
威廉看着李维这副毫不波动的样子,有些无奈地笑了起来。
这个年轻人实在是太理智了。
理智得有些不近人情。
但他偏偏就欣赏李维这种不被私人情绪左右判断的性格。
“别总是把事情想得那么悲观,李维。”
威廉皇太子出声安慰道。
他拿起桌子上的一份前线简报,轻轻拍了拍。
“一切看起来,都已经是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了。
“危机最危险的高压期已经过去了。
“凯末尔不是蠢货,他需要我们的承认。只要他想坐稳土斯曼的统治者位置,他就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招惹我们。
“阿尔比恩人是商人,商人是不愿意做亏本买卖的。没有了正当理由,他们不会在海上开第一枪。”
威廉在为李维分析着乐观的因素。
“所以,我不是在给你开空头支票。”
威廉认真地说道。
“到时候如果局势真的完全稳定下来,可以让你离开帝都的话……你就乘坐专列回去。”
威廉停顿了一下,随后给出了一套极其完美的、符合政治和军事逻辑的理由。
“而且正好……”
威廉解释道。
“你回到金平原之后,可以直接在那里盯着土斯曼方向的事情。
“毕竟南方铁路线的所有补给,都是从金平原的工厂里生产出来,然后通过火车载着越过七山半岛的。
“金平原是整个帝国对土斯曼采取军事行动的后勤大后方。
“你在金平原做好大区联合参谋部的工作,确保前线卡勒曼少将的物资不断。这比你待在贝罗利纳的枢密院里看战报,要有用得多。”
李维听着威廉的这番话。
他的心里非常清楚这是什么意思。
在军事逻辑上,威廉说得完全正确。
金平原确实是现在对土斯曼方向的后勤神经中枢。
他回到金平原办公,效率不会比在帝都低,甚至在物资调配上会更加直接有效。
但是……
在政治逻辑上,帝都才是权力最核心的地方。
遇到任何突发的外交事件,在帝都才能第一时间参与枢密院的决策。
威廉皇太子让他回去,还专门为他找了一个“在金平原盯着后勤更合适”的无懈可击的借口。
李维看着坐在主位上的威廉。
他明白,这绝不是皇太子在暗示他离开权力中心。
这绝不是在赶人。
这是来自大舅哥的关心。
威廉是希尔薇娅的哥哥。
他知道那场私人订婚对他的妹妹意味着什么。
在冷冰冰的帝国政治和残酷的地缘博弈之外,威廉在这个安静的会议室里,稍微展露了一丝作为皇室家庭成员的人情味。
他希望李维能够回去,履行对希尔薇娅的承诺。
但他又不能让李维背上擅离职守的政治包袱,所以他用大区联合参谋部的工作作为掩护,给了李维一个最名正言顺的理由。
李维想通了这一层。
他的心里闪过一丝微妙的暖意。
在这个充斥着算计和利益的帝国最高层,这种带着面具的关心,已经是非常罕见的奢侈品了。
“我明白了,殿下。”
李维点了点头。
他接受了这份好意。
“如果局势允许,我会按时返回金平原,在大区联合参谋部继续履行我的职责。”
李维也用同样的官方口吻做出了回应。
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听懂了对方话里隐藏的那层意思。
一种基于家人和盟友之间的默契,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威廉皇太子的嘴角勾起了一抹真实的笑容。
“那就这样决定了。”
威廉端起那杯已经完全冷掉的咖啡,对着李维虚敬了一下。
李维也靠在椅子上,表情放松了下来。
最高机密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轻松的轻笑声。
这笑声很短暂,也很轻微。
但这已经是最近这段时间以来,这座权力中枢里最放松的时刻了。
门外,帝国的机器还在轰鸣。
土斯曼的沙漠里,阿尔比恩的特工还在谋划着爆炸。
镜海的海面上,战列舰的炮口依然冰冷。
世界依然在深渊的边缘摇摇欲坠。
但在这个封闭的房间里,一切似乎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李维看着墙上的挂钟。
时间还在继续向前走着。
他不知道六月十五日那天,自己到底能不能站在金平原北郊庄园的草坪上。
但他知道,他必须先把眼前这盘棋下完。
“说起来,什么时候您能请我们也参加订婚啊?”
就在这时,李维对威廉皇太子笑道。
“呃呃!!咳咳咳咳咳!!!李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