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底纽姆,夜间。
枢密院,艾略特的办公室。
此时,他手里拿着一份刚刚从伊斯坦布尔发回来的绝密情报。
他看完了情报,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心里有一股无名火。
“这个刺杀,反而给这个叫凯末尔的人上了一层神迹的色彩。”
艾略特把情报扔在桌子上,叹息了一声。
“我们的特工心急办坏事了。”
军情总局局长兰开斯特站在办公桌对面,他的脸色也很难看。
“是的,阁下。那名青年党内部的特工擅自行动了。他以为在凯末尔进城的时候开枪,能制造混乱,甚至直接终结这位统帅。”
兰开斯特如实汇报。
结果呢?
凯末尔毫发无伤。
在那种极其诡异的高压对峙下,那声冷枪不仅没能引发火并,反而让恐怕整个伊斯坦布尔的大部分市民和士兵都开始盲目地相信,凯末尔有神明护体。
艾略特在办公室里踱步,快速盘算着目前的局势。
这个从前线突然回归的统帅,打乱了阿尔比恩太多的计划。
原本,伊斯坦布尔应该陷入无休止的几十万人大巷战。
但是现在,首都的枪声停了。
除了南方沙漠里的阿拉伯人,土斯曼南部大部分省份的总督都变得更加摇摆,全都在观望凯末尔的下一步动作。
艾略特敏锐地感知到了核心问题。
凯末尔不一样,想要逼迫他为阿尔比恩的利益服务,常规的手段已经不够了。
“南方的局势呢?”艾略特停下脚步,“红岩峡谷的伏击战,战损比是多少?”
兰开斯特拿出第二份报告,声音有些干涩:“极度糟糕,阁下。阿拉伯部落集结了三千人,但奥斯特人的伤亡是……零。”
“为什么?我们给的炼金起爆器呢?”
“失效了。”
兰开斯特解释道,
“奥斯特人的装甲列车上搭载了由蒸汽机供能的巨型炼金塔。庞大的反魔力场直接烧毁了微型法阵。”
艾略特深吸了一口气,作为圣律大陆第一陆军,奥斯特的工业降维打击确实可怕。
“不过,阁下……”
兰开斯特赶紧补充。
“我们在南方的联络官反应很快。在发现正面伏击无效后,他已经下令阿拉伯人放弃炼金装置,改用最直接物理方式,在反魔力场之外提前破坏铁轨。”
“他做得对,但还远远不够……记录我的命令。”
兰开斯特立刻拿出笔记本和钢笔。
“军事层面,我们要把这种破坏战推向极致。
“通知南方联络官,清空我们在港口仓库里的所有黄色炸药、雷管和导火索,全部送给阿拉伯人。
“让阿拉伯人不要只盯着铁轨。
去炸毁沿途所有的加煤站、水塔和补给仓库!告诉他们,去杀他们的卡车司机和铁道维修工!”
“我明白了。”兰开斯特奋笔疾书,“彻底摧毁他们的后勤补给网。”
“接下来,是经济层面。”
艾略特转移了话题。
“立刻冻结土斯曼皇室在伦底纽姆所有的海外资产。以土斯曼政局不稳为由,停止一切正在进行的商业贷款。”
“然后呢?”
“然后,通过我们在中立国的白手套,向凯末尔抛出橄榄枝。告诉他,阿尔比恩愿意提供一笔五百万镑的紧急援助贷款。”
兰开斯特愣了一下:“阁下,我们真的要给凯末尔送钱?以他表现出的手腕,这笔钱很可能是有去无回。”
“谁说我要把这五百万镑一次性给他了?”
艾略特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张永远无法全额兑现的空头支票,是吊在蠢驴眼前的那根胡萝卜。
“前期,我们只会支付极少的一部分,甚至只用等价的军需物资来折算,仅仅维持他那个破产政府的基本运转。”
艾略特敲了敲桌子。
“要拿到后续的钱,是有严格条件的。
“他必须公开谴责奥斯特帝国的入侵行为,并且命令土斯曼军队在南方配合阿拉伯人,切断奥斯特人的后路。
“他每做一步对我们有利的军事行动,我们就挤一点牙膏给他。”
兰开斯特愣了一下,然后问道:
“如果他拒绝呢?”
“如果他敢拒绝……我们就把这张五百万镑的支票,砸给南方的阿拉伯部落和那些摇摆不定的行省总督。
“我们要向全土斯曼释放一个信号!
“跟着凯末尔,只有破产和饿死;跟着阿尔比恩,就有数不尽的黄金。”
兰开斯特记录完。
“阁下,那我们派谁去见凯末尔传达这些?”
“让驻土斯曼的大使直接去。不要掩饰,直接去皇宫面见他。给他施加最大的政治压力。”
艾略特直接给这场会面定了调子。
“告诉大使,见到凯末尔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阿尔比恩帝国目前不承认他接管政权的合法性。”
“先打压,再给钱?”
兰开斯特立刻领会了意图。
“对。
“告诉他,如果他不听话,阿尔比恩就承认逃到南方的某个亲王才是正统苏丹,然后在南方扶持一个流亡政府。
“到时候,土斯曼就会彻底分裂成南北两个国家。”
这是最致命的政治底牌,艾略特就是要拿国家分裂来捏住凯末尔的软肋。
“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安排,今晚就发出所有的加密电报。”
兰开斯特合上笔记本,转身快步离开了办公室。
门关上了。
艾略特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伦底纽姆依然是大雾弥漫,看不到星星。
他看着窗外的浓雾,眼底的阴霾却并未因为刚才那一连串的布局而消散。
土斯曼的局势暂时被他用阿尔比恩帝国的财力和情报网按住了,但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波斯湾的阿瓦士,以及土斯曼的南部。
局势发展到现在,已经彻底撕开了一层可怕的遮羞布。
波斯湾的堑壕战,大罗斯和合众国几十万人在泥水和铁丝网中进行着令人作呕的血肉消耗。
而奥斯特帝国的陆军,也开始展现其可怕的战力。
艾略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大陆上的战争形态已经变了。
而阿尔比恩呢?
阿尔比恩帝国拥有无敌的皇家海军。
但陆军……
前几次在位置上时,每次要加强陆军,他都只能让一群人挤牙膏似的,满足他提出的部分要求。
可现在如果奥斯特这台陆军机器一旦在大陆上扫平一切,皇家海军的舰炮,难道能开到大陆中心去阻止他们吗?
代理人战争和游击战,真的能永远挡住吗?
不能。
艾略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窗台的边缘。
必须改变了……
他转过身,走向办公桌,看着桌上那些关于阿瓦士惨状和奥斯特装甲列车的绝密报告。
这些报告不仅仅是情报,更是最好的恐吓信。
他要把这些报告整理出来,加上最夸张、最血腥的描述,直接扔到伦底纽姆那群保守的议员脸上。
他要利用奥斯特陆军进入土斯曼所带来的地缘恐慌,利用波斯湾那台血肉磨坊的惨状,去彻底摧毁议会里那些海权至上主义者的傲慢。
“是时候让阿尔比恩建立一支真正的、能适应现代工业绞肉机的大陆军了……”
艾略特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喃喃自语,眼神中燃烧起更加炽热的野心。
他必须借着这次世界危机的东风,把阿尔比恩的陆军强行拉进正确的轨道。
……
五月二十八日。
上午。
土斯曼帝国,首都伊斯坦布尔,皇宫。
这里原本是苏丹的奢华休息室,现在被临时改造成了凯末尔的司令部办公室。
凯末尔双眼布满血丝,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好好休息了。
桌子上堆满了各处送来的报告。
从二十六日他带着八百名近卫营士兵进入皇宫开始,他就在争分夺秒地做一件事——
掌控军队!
苏丹那份把最高军权和宗教节制权交给他的手谕,起到了关键作用。
凭借这份合法文件,凯末尔迅速接管了皇家禁卫军的指挥系统。
凯末尔心里很清楚,禁卫军并没有完完全全对他死心塌地。
他们服从命令,只是因为他们城外那支根本不存在的几十万大军,以及敬畏他只带八百人进入伊斯坦布尔,并让城内停火的事迹。
“目前的威慑还算有效。”
凯末尔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只要禁卫军不哗变,皇宫的防线就稳固了。
对于现在的凯末尔来说,最好的消息只有一个。
那就是伊斯坦布尔的枪声仍旧是停着。
虽然不是明面上全面的停火协议,甚至有些诡异,但现在至少维持住了表面的和平。
卡齐姆推开门,走了进来。
“将军,外面的街道暂时安静下来了。”
卡齐姆汇报道。
“没有发生新的交火吗?”
“没有。青年党的士兵退回了街垒后面,禁卫军也守在路口。但双方的枪口依然指着对方,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只要一个火星就会重新炸开。”
凯末尔点了点头。
停火只是第一步,现在这叫武装对峙,根本不叫和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弥漫着黑色硝烟的城市。
伊斯坦布尔的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各国的视线,不管是列强的军舰,还是奥斯特的陆军,都在死死盯着他。
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手腕把这座破碎的首都重新捏合成一个整体。
如果连首都的人心都收拢不了,他就根本没有资格去面对南方的麻烦。
凯末尔转过身。
“现在,我们需要解决城里的两个大炸弹。
“教士集团和青年党。”
卡齐姆立刻明白了将军的意思,立刻站直,随时等待对方的命令。
与此同时,凯末尔坐回椅子上。
“教士集团是一群吸血的寄生虫,青年党是一群热血冲脑的亡命徒。我要把他们全部打碎,重新变成土斯曼的工具。”
凯末尔的大脑快速运转。
他必须设计一个非常冒险的计划。
伊斯坦布尔在巷战中流了太多的血。
无数无辜的市民受伤,无数士兵倒在血泊里。
医院人满为患,普通的医生不够用,药品早就消耗光了。
如果不能救活这些人,愤怒的火焰迟早会再次点燃,把皇宫烧成灰烬。
“去传达我的命令。”
凯末尔对卡齐姆说。
“将军请吩咐!”
“第一,去通知沙玛圣盟在首都的最高大祭司,让他立刻来皇宫见我。”
“第二,派人去青年党的阵地,把他们在首都的激进派核心之一耶尔德勒姆,给我带过来。”
卡齐姆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
“将军!把他们同时叫来?他们前些天还在互相屠杀!而且耶尔德勒姆是个疯子,大祭司是个狂热分子,在您的办公室里碰面,他们会拔枪互射的!”
“我就是要让他们在这里碰面。”
“如果他们拒绝来呢?”
“告诉大祭司,这是苏丹的最高手谕。告诉耶尔德勒姆,如果他不来,城外的大军今天下午就会用重炮把他们的街垒夷为平地。”
卡齐姆咽了口唾沫。
“我立刻去办。”
一个小时后。
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和卫兵的呵斥声。
门被粗暴地撞开了。
走在前面的,是青年党在首都的核心之一,耶尔德勒姆上校。
他满脸黑灰,军装被鲜血彻底浸透,手里甚至还死死攥着没有关保险的左轮手枪!
走在后面的大祭司,则在两名禁卫军的护送下,满脸涨红地尖叫着。
“他妈的!放开我!老子现在就毙了这个吸平民血的老神棍!”
耶尔德勒姆刚进门就狂吼起来,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大祭司,枪口直接抬了起来。
“异端!暴徒!真主的罪人!”
大祭司吓得躲在卫兵身后,冲着凯末尔尖叫。
“凯末尔将军!我命令你立刻让禁卫军绞死这个叛军!”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枪响,在狭窄的办公室内轰然爆发!
争吵声瞬间死寂。
凯末尔坐在书桌后,手里举着那把刚刚击发的配枪。
枪口冒着缕缕青烟。
那颗子弹,精准地擦着耶尔德勒姆和大祭司中间的空隙飞过,深深地嵌进了后方的墙壁里。
“把枪放下,耶尔德勒姆。还有你,大祭司,请你安静。”
凯末尔连身子都没有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