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种从安纳托利亚的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恐怖压迫感,却像是山一样压在了两人的肩头。
耶尔德勒姆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但看着凯末尔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他最终还是把左轮手枪拍在了桌子上。
大祭司则双腿发软,跌坐在了椅子上。
“凯末尔将军,我是奉苏丹陛下的旨意来的。”
大祭司强撑着傲慢的体面。
“你为什么要让这个暴徒和我在同一个房间?”
“在我的面前,不要提苏丹。”
凯末尔冷冷地看着大祭司。
大祭司皱起眉头:“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外面的传言是真的,你这个军阀要造反?”
凯末尔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盖着苏丹印章的纸,直接砸在大祭司的脸上。
“这是苏丹亲笔签发的手谕。
“从这二十六日开始,我全权接管伊斯坦布尔的军务。并且,节制国内所有的宗教事务。大祭司,你现在归我管。”
大祭司手忙脚乱地抓起那份手谕,看清上面的签名后,脸色瞬间惨白。
“这不可能!苏丹怎么会把教团的权力交给你一个军人!这违背了祖制!”
“因为陛下害怕被你们这群废物连累死。”
凯末尔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事实。
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两人面前。
一个是满身是血的叛军首领,一个是养尊处优的宗教领袖。
“伊斯坦布尔流了太多的血,人民还在流血。”
凯末尔盯着两人。
“这不是我们的错!”
耶尔德勒姆大声反驳,眼眶通红。
“是苏丹先向市民开枪的!是这些教团的走狗在寺庙塔楼上狙击!我们是在保护人民!”
“但现在的结果是,你们的药品用光了,医生不够。那些跟着你们造反的平民,正在街垒后面因为伤口感染而哀嚎等死!”
凯末尔一步跨到耶尔德勒姆面前,极具压迫感地逼视着他。
“耶尔德勒姆,你的热血救不了他们的命。”
随后,凯末尔猛地转头,目光像刀子一样刺向大祭司。
“你们有神术。”
大祭司浑身一哆嗦,立刻疯狂摇头:“神术是真主赐予的!只能用来祝福忠诚的信徒!绝对不能随便用在那些暴民和叛军的身上!”
“暴民?”
凯末尔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大祭司,你告诉我,什么是暴民?”
“那些冲击皇宫,破坏秩序的人,就是暴民!”
大祭司大声辩解。
凯末尔直接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咔哒一声。
子弹上膛。
黑洞洞的枪口,没有丝毫犹豫,直接顶在了大祭司的额头上。
冰冷的枪管在皮肤上压出一个红印。
大祭司吓得浑身发抖,一动也不敢动,冷汗瞬间浸透了华丽的长袍。
“凯……凯末尔将军!你要干什么!我是最高大祭司!你杀了我,整个沙玛圣盟都会……”
“我只说一次。”
凯末尔根本不听他的威胁。
“第一,立刻交出教团所有的医疗物资和粮食。
“第二,立刻动员首都所有的教士。只要是会神术的,全部给我去医院。
“第三,用你们的神术,免费治疗所有的伤员。不管他是市民、青年党的士兵,还是皇家禁卫军!”
大祭司瞪大眼睛:
“这……这违背了教义!教团的财产是神圣不可……”
“如果不去,我现在就以叛国罪打爆你的脑袋。”
凯末尔的手指缓缓压下扳机。
“然后,我会让禁卫军查抄你们所有的寺庙。你们这些年从信徒身上搜刮的黄金,足够支撑这座城市的运转了。你们不去救人,我就送你们去见真主。”
大祭司看着凯末尔的眼睛。
他绝望地看出来了,凯末尔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
这个男人,真的敢在这里杀了他。
“我……我同意。”
大祭司暂时屈服了,法理上,他不占优势。
“很好。”
凯末尔收起手枪,连看都没再看他一眼。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已经被这一幕惊呆了的耶尔德勒姆。
耶尔德勒姆心里充满了震撼。
他没想到,凯末尔会用这么野蛮,粗暴到极点的方式,去碾压高高在上的教士集团。
这种直接用枪指着大祭司脑袋逼他们救人的行为,简直大快人心!
凯末尔走到耶尔德勒姆面前。
“耶尔德勒姆上校,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想为人民流血吗?”
“是!将军!”
耶尔德勒姆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他对凯末尔的敌意在这一刻竟然被一种莫名的敬畏所压制。
“我现在给你一个任务。”
凯末尔拍了拍耶尔德勒姆沾满鲜血的肩膀。
“我任命你为,伊斯坦布尔医疗救援总指挥。”
耶尔德勒姆愣住了:“我?可我们青年党现在是叛军身份!禁卫军恨不得扒了我们的皮!”
“在这里,我说你不是叛军,你就不是。”
凯末尔极其霸道地打断了他。
“从现在开始,青年党的士兵放下街垒的重火力。你们的任务,是拿着枪,护送这些养尊处优的教士去城里的各个医院和救护站。”
凯末尔的眼神变得极度深邃且危险。
“你们要拿着枪,站在这些教士的后面。如果有哪个教士敢偷懒,如果有哪个教士不愿意给平民施展神术治疗,不用上报……”
凯末尔一字一顿地说。
“你可以直接开枪,就地处决。”
耶尔德勒姆听到这个命令,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这不仅意味着青年党的医疗行动得到了最高权力的合法背书,更意味着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拿着枪,去逼迫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吸血鬼去为平民服务!
这也算是某种层面的政治胜利和心理宣泄了!
“但是!”
凯末尔猛地加重了语气,砸在耶尔德勒姆的心口。
“我会派出皇家禁卫军,和你们青年党的士兵一起行动。”
耶尔德勒姆刚刚燃起的热血瞬间冷却,他猛地后退了一步,握紧了拳头。
“不可能!将军!之前我们还在互相屠杀!我的兄弟死在他们的枪口下,你让我和杀人凶手一起行动?!”
“那是之前!”
凯末尔根本不给耶尔德勒姆拒绝的余地,他大步逼近,统帅气场将耶尔德勒姆彻底笼罩。
“你的兄弟是为土斯曼死的!现在躺在街上流血的平民也是土斯曼人!
“苏丹因为你们的愚蠢,差点被国民推翻!
“从今天开始,你们必须救人!禁卫军负责维持医院外围的秩序,你们负责医院内部的监督。
“耶尔德勒姆,如果你因为什么狗屁的仇恨和政治洁癖,眼睁睁看着那些平民等死,那你们就不是革命者,你们只是一群为了夺权而发疯的军阀和杀人犯!”
凯末尔死死盯着耶尔德勒姆的眼睛,声音振聋发聩。
“这是一个向全城平民展示你们青年党价值的唯一机会。你们到底是野心家,还是真正关心人民死活的爱国者……证明给我看!证明给伊斯坦布尔看!”
耶尔德勒姆浑身剧震。
他看着凯末尔,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男人,恐怕不是什么苏丹的走狗。
这个男人拥有一种可怕的魔力,能洞穿一切虚伪,把所有人都逼到最真实的绝境里去做出选择。
只要他们去救助市民,市民就会继续拥护青年党。
而为了人民,放下和禁卫军的私仇,这才是真正的救国!
耶尔德勒姆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立正,向凯末尔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
那是下级对长官,最心悦诚服的军礼。
“请将军放心!青年党……至少我的人,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去吧。”
凯末尔挥了挥手。
耶尔德勒姆抓起桌子上的左轮手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剩下凯末尔和瘫在地上的大祭司。
大祭司现在终于明白了凯末尔的手段有多么毒辣。
凯末尔不仅逼迫教士去救人,还让青年党拿枪在后面逼着他们!
这样一来,所有的仇恨和不满都会集中在教团身上。
而教士救活了平民,平民却要把他们的功劳,分给感激持枪监督的青年党和开始维护秩序的禁卫军,以及下达这个神圣命令的凯末尔将军!
他在用教团的魔力和体力,去收买全伊斯坦布尔的人心!
“你……你是个魔鬼……”
大祭司颤抖着指着凯末尔。
“为了让国家活下去,什么都能利用。”
凯末尔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低头翻开了一份文件。
“请立刻去召集你的手下。如果半个小时内我看不到教士前往医院,我会亲自带人去寺庙,向真主告你们的状。”
大祭司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办公室。
卡齐姆重新走了进来。
他全程在门外听到了里面那剑拔弩张的对话。
“将军……您这招,简直是神迹。”
卡齐姆由衷地敬畏。
“这只是开始。”
凯末尔头也不抬,仍旧在复盘着。
教士集团只是迫于威慑,以及苏丹还在,才暂时稳住,这才迈出了第一步。
把他们从特权阶级打成了医护人员。
拉拢并震慑青年党,也做到了。
用威压和救国的大义,把这群激进人士变成了自己手里最锋利的刀。
当平民看到平时高高在上的教士在为他们流汗施展神术,或者看到昨天还在互相杀戮的青年党和禁卫军,今天一起维持秩序救治伤员……
伊斯坦布尔那破碎的民心,就会重新凝聚。
“派人去城里宣传。”
凯末尔下达了指令。
“告诉市民,我已经下令教士免费治疗。近期伊斯坦布尔绝不会再有交火。只要大家团结,伊斯坦布尔就不会死。”
“明白!”
几个小时后。
伊斯坦布尔的街道上出现了奇特而震撼的一幕。
在最大的市中心医院门口。
一排排皇家禁卫军士兵全副武装,强忍着对叛军的敌意,站在街道两侧维持秩序,引导受伤的平民排队。
医院内部。
大批青年党的士兵端着装好刺刀的步枪,杀气腾腾地站在走廊里。
病房里。
那些平时只为贵族和苏丹服务的沙玛圣盟教士,此刻正满头大汗,脸色苍白。
他们的双手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在施展治疗神术。
一个受伤的平民躺在病床上,肩膀被子弹打穿。
教士将神术光芒笼罩在他的伤口上。肉眼可见地,伤口停止了流血,肌肉开始缓慢愈合。
教士累得魔力透支,气喘吁吁,刚想停下来喘口气。
咔哒!
旁边的一名青年党士兵立刻拉动了枪栓,冰冷的刺刀直接顶在了教士的后腰上。
“少他妈废话!继续!下一个伤员快死了!你敢停下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青年党士兵红着眼睛怒吼。
教士吓得一哆嗦,只能强榨着体内的魔力,踉跄地走向下一张病床。
这一幕,在伊斯坦布尔的各个医院和救护站同时上演。
平民们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傲慢的教士被逼着救人,看着曾经互相杀戮的军人为了救他们而站在一起,心里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情绪。
“听说是凯末尔将军拿枪顶着大祭司的脑袋,逼他们救我们的……”
“凯末尔将军让青年党和禁卫军和解了!”
消息像风暴一样在满目疮痍的城市里疯狂传播。
一位失去了一条腿的老兵躺在担架上,老泪纵横。
“将军没有抛弃我们……”
一位母亲抱着刚刚被神术救活的孩子,直接跪在充满血水的街道上,向着皇宫的方向疯狂磕头。
“真主保佑凯末尔将军……”
皇宫办公室里。
凯末尔听着卡齐姆不断送来的汇报,脸上依然没有丝毫放松。
这只是在让伊斯坦布尔暂时先有活下来的可能。
南方的阿拉伯人还在破坏铁路。
奥斯特的装甲列车还在前进。
大罗斯的舰队还在蓬托斯海蠢蠢欲动。
列强们的大使,随时会来找他的麻烦。
“能把首都稳住,只是有了说话的资格。”
凯末尔喃喃自语。
他走到墙边那地图前。
这座城市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了,虽然还很薄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