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爵缓过来之后,喝了一杯热茶,手还在抖,杯子碰着牙齿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开始讲。
多恩施泰特家的庄园在吉日茨科镇外大约四公里的地方,靠着湖边,不算大,但也有两百多摩尔根的地和一栋住了三代人的老宅子。十二月十号那天下午,男爵正在书房里——他是个读书人,在庄园里搞了一个小型图书室,里面有不少十七世纪的古版书——听到外面传来马蹄声和喊叫。
他从窗户往外看,看到大约二十几个俄国骑兵顺着通向庄园的土路过来了。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们只是路过,”男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或者是来征用粮草。征用我认了,打仗嘛,哪里有不征用的。但他们——”
他停了一下。
那些骑兵进了庄园之后,为首的一个军官——男爵说那人穿着一件很脏的灰绿色军大衣,军衔他没看清——根本没有说话,直接挥了一下手。然后士兵们就散开了。
他们把牲口棚里的马全部牵走了。把储藏室的门砸开,里面过冬用的腌肉、面粉、土豆,能搬的全搬上了马车。男爵的妻子试图跟那个军官交涉,军官看了她一眼,用俄语说了一句什么,旁边的人就把她推开了。
然后他们进了宅子。
“我父亲留下来的猎枪,四支,全拿走了。我祖母的银质首饰盒,拿走了。”男爵说到这里,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他们——那些士兵,把我的图书室翻了个底朝天。我有一本1694年的柯尼斯堡版《圣经注释》,羊皮封面的,他们拿起来翻了翻,翻不懂,就扔在了地上。有个人踩了上去。”
他说到那本书的时候,表情比说到妻子被推搡时更痛苦。克伦斯特注意到了这一点,但没有说什么。
最后,那些骑兵放了一把火。不是烧宅子,是烧谷仓。男爵说他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烧谷仓,里面的东西他们已经搬空了,烧一座空谷仓有什么意义?也许就是觉得好玩。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的时候,那个军官已经带着人走了,头都没回。
男爵带着老仆人、一个女仆和两个佃户家的孩子连夜往西走。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跟着另一队逃难的人先走了一步,他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哪里。
“将军,”男爵放下茶杯,看着克伦斯特,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没有哭,“普鲁士的军队不在东普鲁士了。我们那里什么都没有,就剩下老百姓和俄国人。我不知道该去找谁。我听说但泽有奥地利的军队,我就来了。”
他停了停。
“帮帮忙。”
三个字。说完之后他就低下了头,好像把最后一点力气用完了。
...
克伦斯特让值日中尉安排男爵一行人去军官食堂吃点热东西,又让军医去给那个老仆人的胳膊看看。等人都带走之后,他把门关上,一个人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好几趟。
这事难办。
他是奥地利的将军。俄国是盟友。他不可能派兵去打俄国人,甚至不可能公开谴责俄国人的行为,那等于是在联盟内部捅刀子。维也纳那边会怎么想?皇帝会怎么想?
但那个男爵的脸他忘不掉。一个容克贵族,有自己的庄园、自己的图书室、自己的家族徽章,被人像赶狗一样赶出家门,走了上百公里的路来求一个外国将军帮忙。这个画面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份量。
克伦斯特不是个感情用事的人。但他也不是石头。
他在办公室里待到了傍晚,晚饭也没怎么吃,就嚼了半块面包。天黑以后,他让人去请参谋长过来。
第六军的参谋长叫拉德温,上校军衔,波西米亚人。
拉德温进来的时候,克伦斯特正站在那幅地图前面。
“你听说了?”克伦斯特问。
“听说了。”拉德温在椅子上坐下来,习惯性地推了一下眼镜,“那个男爵的事。另外,不光是他。今天下午城南那边也来了一批逃难的普鲁士人,大概有四五十人,都是从马祖里湖区过来的。”
“说了什么?”
“跟男爵说的差不多。俄国人不守规矩。抢东西,烧房子,偶尔打人。目前还没有听到大规模屠杀的说法,但军纪败坏是确凿无疑的。”
克伦斯特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看?”
拉德温没有立刻回答。他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这是他思考的时候的习惯动作。擦了大概有半分钟,把眼镜重新架上,开口了。
“将军,我们不能打俄国人。”
“我知道。”
“我们也不能假装没看见。这些普鲁士难民会越来越多的,消息也会传出去。如果奥地利军队驻扎在但泽,对一百多公里外发生的暴行无动于衷,这传到维也纳不好看,传到柏林更不好看,将来这场仗打完了,普鲁士人会记住的。”
克伦斯特转过身来看着他。拉德温继续说了下去,语速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但眼睛里有一种很清醒的光。
“我有一个想法。将军,我们可以跟普鲁士方面协商。”
“协商什么?”
“进驻。”拉德温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手指点在吉日茨科以西的几个小城镇上,“我们跟普鲁士人说,为了保护当地平民的安全,奥地利第六军愿意向东推进,在这几个城镇设立驻防点。
“俄国人不敢对奥地利军队动手。”
“当然不敢。”拉德温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但有那么一点意思,“科策布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对普鲁士平民动手和对奥地利正规军动手是两回事。只要我们的旗帜插在那些城镇上,他的那些管不住的新兵就不敢进去闹。我们一枪不放,事情就解决了。”
“维也纳那边……”
“维也纳那边,”拉德温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我们可以这样写报告:第六军主动向东扩展控制区域,在普鲁士东部建立了数个战略据点,有效填补了盟军防线的空隙。这也算是战功,将军。比在但泽数雪花强。”
克伦斯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拉德温站在旁边等着,没有催。办公室里只有壁炉里木柴偶尔爆出来的一声噼啪。
“跟普鲁士人怎么谈?”克伦斯特终于问。
“普鲁士人现在巴不得有人去帮他们挡一挡。他们在东普鲁士没有多余的兵力,博延已经丢了,柯尼斯堡还在守但谁也说不准能守多久。我们提出去接管城镇的防务,他们除了感激之外不会有别的反应。”
“但这些城镇终归是普鲁士的领土。我们进去了,将来怎么出来?”
拉德温推了一下眼镜。“那是将来的事。将军,将来的事让将来的外交官去头疼吧。我们眼下要做的,只是把旗子插过去。我想,也许陛下也会认为我们做得对。”
克伦斯特没有立刻表态。他又走回桌前,坐下来,拿起那枚多恩施泰特男爵留在桌上的家族徽章。铜质的,凉丝丝的,握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一棵橡树,一头鹿。一个家族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被主人揣在口袋里逃了上百公里的路,就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乞丐。
“去拟一份照会,”他说,“明天一早送到柯尼斯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