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0,春。
“维也纳也有抗议吗?”
内政大臣塔菲伯爵一边冷着脸一边走在内政部大楼的下楼梯上。他步子很快,没有回头看身后的人,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下属后脊发凉的平静。他对自己的副手现在是极其不满意。
“是的,伯爵阁下。”他的副手小步跟随着自己的部长,一边擦着冷汗。文件夹被他夹在腋下,显得狼狈,“不过没有形成规模,现在是散在一个工人区、一个大学城。”
“你们是做什么吃的。”
塔菲伯爵走到楼梯拐角处,差点撞上一个端着文件盒的年轻书记官,那书记官看清来人后慌忙贴墙让路,低头行礼。塔菲伯爵根本没有看他一眼。
“伯爵阁下,原本监控的是大学生的集会演讲,大概几十个人的规模,但没想到一天功夫就发展到两千多个人了。”
“诉求。”
副手翻开文件。“工人要求改善劳动环境,同时抱怨十小时工作制没有多少工厂主愿意遵守这个规定,要求政府惩戒不遵守十小时工作制的企业。”
塔菲伯爵没有应声,继续走。副手只好硬着头皮接着说下去。
“现在的物价水平,相比于1877年大概上涨了百分之二十五左右,但是工人工资变化却很小。虽然帝国打赢了几次战争,但是人民没有得到战争红利。您也清楚,我们没有从普鲁士得到任何赔款,却还给他们输入了两百多万吨黑麦、小麦,这些如果用在国内可能会让粮价下降一点。”
他们走到了一楼的走廊。这个时间段大楼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低级官员经过,都识趣地绕开了。
副手继续讲道:“伯爵阁下,现在的主要矛盾就是物价不符合现在的工人工资水准。而大学生们,大概还是老生常谈的——要求政府改革,赋予议会权力,而不是现在当个橡皮图章,发表些没有什么价值的话。”
“利奥波德城那边的工厂,具体是哪几家闹得凶?”塔菲伯爵问道。
副手愣了一下。“呃……主要是科尔伯钢铁厂和南线机械制造厂,还有几个小的纺织作坊。”
“科尔伯。”塔菲伯爵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心里记下了什么。
走到楼梯尽头时,内政大臣塔菲伯爵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副手差点收不住步子撞上去。
“被没收的那批准备搞乱国家金融市场秩序的人的资产,现在理清了吗?”
副手站直了身体,这个问题他倒是有底气回答。“理清了,阁下。价值两千多万金克朗的金银、各种货币,以及大概一亿三千万金克朗的各项资产。其中包含四十七处工业产业、若干矿产权和土地。”
“可以。有筹码了。”
内政大臣塔菲伯爵闭上眼睛,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楼梯扶手的铜质末端。几秒后他睁开眼,语速变快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每个抗议活动派遣二三十个警察维持秩序即可,避免发生流血暴力冲突,不准配枪,用警棍威慑一下就行。”
“如果有人扔石头呢?”副手问。
“挡回去。用盾。我说了不准流血。”塔菲伯爵语气很硬,“普鲁士汉堡就发生在上个月的事情你忘了?三个船运工人被打死,结果闹成什么样子?普鲁士政府花了半个月才平息下来,还要花钱去善后。死人是最蠢的做法。”
副手赶紧点头。
“现在,至少在维也纳,这场抗议还没发展到浪潮的地步。告诉他们,政府会听取合理的诉求,最好让他们各回各家去。另外——”塔菲伯爵想了想,“让警务处的人注意甄别一下,里面有没有面生的组织者,尤其是口音不对的。”
“您是怀疑……”
“很有可能会有外国人在煽动这些,去办事。”
“好的,伯爵阁下。”
副手几乎是如释重负地小跑着离开了。
塔菲伯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微微摇了一下头,这人做事还行,就是胆子太小,一出事就满头是汗的样子实在不够看。
和自己的副手分开后,内政大臣塔菲伯爵上了马车前往霍夫堡皇宫不远。
如果仅仅是维也纳出现两场抗议运动,事情还在可控范围内。说句实话,大学生不整点抗议都不算是大学生了,这帮年轻人从1848年开始就这德行,三十多年了没什么变化。但问题是,联合帝国境内各地都开始逐渐出现类似的抗议运动——布拉格有,格拉茨有,慕尼黑也有了苗头。内政大臣塔菲伯爵严重怀疑这是由境外势力在组织。
不是说国内没有矛盾,矛盾当然有。但是这种几乎同时在各地冒头的方式,太巧了一些。
马车在皇宫侧门停下。塔菲伯爵整了整大衣,快步穿过那条他走过几百次的走廊。
弗朗茨的办公室。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报告,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看上去没怎么休息好。
塔菲伯爵行了礼,然后简明扼要地把情况汇报了一遍。弗朗茨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揉了揉眉心,然后从抽屉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来。
“情报机构大概一周前就向我报告了异常情况。”弗朗茨把文件放在桌面上,用指尖点了点,“不单单是我们,那不勒斯、教皇国、西班牙等地都冒出来许多抗议活动。”
塔菲伯爵心里一沉。这比他想象的范围还要大。
“陛下。是英国人吗?只有他们有这种实力,在各国掀起动乱。”
弗朗茨没有直接回答。他伸手转了转办公桌上的地球仪,目光落在那片被涂成粉红色的不列颠群岛上。“它是最大的可能。”停顿了一下,“不过我觉得其实更多的原因是各国底层民众生活水平其实不太好。火药本来就在那里堆着,别人顶多是划了根火柴。”
“话是这么说……”
“也是我的原因。”弗朗茨靠回椅背上,声音放低了些,像是在对自己说话,“我开启了两次战争,但是为国内民众却没有带来什么福利。”
塔菲伯爵没有接话。这种时候不该接话。皇帝自省的时候,做臣子的最好安静听着。
弗朗茨确实有点舍本逐末了。他最大的基本盘是奥地利现在的民众,让他们生活好才是关键,而不是花心思去管普鲁士或者奥斯曼的百姓过得怎么样,早知道问奥斯曼帝国要个一千万英镑的赔款,可以分期三十年还。
当然,这话塔菲伯爵不能当面说得太直白。
“英国伯明翰我听说也发生了骚乱。”弗朗茨忽然换了个话题。
“是的。”塔菲伯爵点头,“那边的英国工人有的甚至比俄国农奴都惨。十二三个小时连轴转,童工遍地。爆发抗议也是情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