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2月29日,巴黎。
法兰西联合总银行总裁欧仁·邦图从法兰西银行回来的时候,马车里一句话都没说。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他这次连让·茹尔的面都没见着。
这位法兰西银行的当家人,居然连见都不见他。
这意味着什么,邦图比谁都清楚。
要是法兰西银行还打算拉他一把,茹尔再忙也会抽十分钟跟他喝杯咖啡。可现在,人家压根没让他进门。
替茹尔出来打发他的,是个连姓氏都排不上号的小经理。那人靠在接待室的门框上,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看邦图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已经掉进笼子的耗子。
“邦图先生啊。”那经理拖长了调子,嘴角挂着一丝藏都不藏的讥讽,“市井上最近有个传言,不知道您听过没有。说您那间法兰西联合总银行,股价为什么涨得那么凶,几个月就把我们法兰西银行都甩在后头。”
邦图没接话,只是盯着他。
“说是您拿储户存进来的钱,转头去买您自己银行的股票。”那经理啧了两声,撇了撇嘴,做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左脚踩右脚,自己抬自己,节节高升啊。这手法,啧啧,真是高明。可惜啊,泡泡吹得再大,也是要破的。”
邦图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个人,按规矩,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一个月以前,这种小角色见了他,得点头哈腰半天。可现在...
他知道再待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他扣上礼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法兰西银行,会为今天的短视付出代价。”
撂下这句,他转身就走,几乎是逃出来的。
走到台阶上,二月的冷风灌进领口,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全是汗。他心里那点最后的侥幸,这下彻底凉透了。传
言已经满天飞,连法兰西银行的看门狗都拿这事当笑话讲,这说明事情早就压不住了。
总经理朱尔·费代尔这几天一直泡在联合总银行的大堂里,帮着安抚那些挤上门来要提钱的储户。邦图没有去找他,也没打算跟他商量什么。他径直让车夫掉头,回家。
马车一停稳,他就推门跳了下去,几乎是冲进自家那栋气派的宅子的。
“玛丽!玛丽!”
他人还在门厅,声音已经传遍了整栋楼。
玛丽从楼上的卧房里出来,脸上还覆着一层切得薄薄的黄瓜片。
这是这两年从维也纳传过来的美容法子,据说欧洲第一美人茜茜公主就这么保养,于是巴黎的贵妇们一窝蜂地学。后来报纸一登,黄瓜便宜又是寻常吃食,连平民家的女人也跟着敷起来,硬生生把全欧洲的黄瓜价格炒翻了一倍。
听说奥皇弗朗茨名下的农庄还专门辟了块地种这个,挂个“伊丽莎白牌黄瓜”的招牌,赚得盆满钵满。
玛丽一边往下走,一边伸手把脸上的黄瓜片摘下来,一脸茫然。
“怎么了,邦图?你嚷嚷什么?”
邦图三步并作两步上去,一把攥住妻子的手。
“听我说,现在马上去叫路易和凯瑟,把他们都带上,什么都别收拾,马车就在门口。我们立刻走。”
玛丽彻底懵了。“什么?走?去哪儿?邦图,你到底出什么事了?”
“快,再晚就来不及了。”他不肯多解释,只是把妻子往楼梯口推,声音惊惶,“完了,我们要完了。快去!”
玛丽虽然满肚子疑问,可丈夫这副失了魂的样子,她活了大半辈子也是头一回见。她什么也没敢再问,提起裙摆就往孩子房里跑。
邦图自己则一口气冲上三楼,进了书房,反手把门带上。他蹲到壁炉前,手忙脚乱地把炉子捅开,然后跑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抽屉里是一摞摞的账本和往来信件。他抱出来,一沓一沓往火里塞。
外头那些传言,一个字都不假。
联合总银行这两年到处宣扬,说自己在奥地利帝国砸了重金,修铁路,开矿山,做的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业。这话也不算全是谎话,确实投了一些。
可那只是个幌子,真正进去的钱,不过是个零头。
绝大部分储户的存款,全被他拿去在交易所里翻云覆雨,买自己的股票,把价格一寸一寸往上顶。
火苗舔着那些纸页,黑色的灰一片片卷起来,被热气送上烟囱。
这件事,知道全部内情的,统共就那么几个人。邦图蹲在火光前,脸被映得忽明忽暗,脑子飞快地转。是谁捅出去的?账目这么细的东西,外人根本编不圆。
欧文?
他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欧文?那个一直管着内部账的家伙……
他没工夫再想下去了。费代尔他也顾不上了,那是死是活,自求多福吧。他已经打定主意,今晚就带着老婆孩子离开法兰西。先去英国,然后渡海去美洲,去美国,或者去美利坚联盟国。他这些年在世界各地都置了点产业,数目不算大,可够他下半辈子当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了。
只要能跑出去,一切都还有得说。
3月1日。
前一阵子还在各大报纸上敲锣打鼓、把“犹太资本恶意做空我天主教银行”这面旗子举得老高的法兰西联合总银行,这次没传出任何消息,本来说是总经理会召开记者会的。
到了下午,有人传出消息:总裁跑了。
欧仁·邦图带着全家,连夜出逃,人已经不在法兰西境内了。
消息一出,本来还在门口排队的储户彻底炸了锅。
又过了两天,总经理朱尔·费代尔在奥属意大利的都灵被捕。他本想绕道那边,先进奥地利躲一阵风头,没成想刚到都灵就让人扣下了。
...
1882年3月4日。杜伊勒里宫,御前内阁会议。
拿破仑四世今年还不到三十,这两年的国事已经把他原本意气风发的脸磨得沉了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指节轻轻叩着扶手,等他的财政大臣开口。
财政大臣阿道夫·维特里站起身,脸色灰败。
他手里捏着一叠报告,先给皇帝呈上一份,然后示意侍从把其余几份分发给在座的内阁成员。纸张在桌上传递时发出的窸窣声,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各位。”维特里的嗓子有些发哑,“这是今天上午刚送到的。里昂交易所,已经瘫痪了。巴黎交易所的清算被迫无限期延后。”
底下响起一片压低的吸气声。
财政大臣这种时候必须把话讲清楚,他咽了口唾沫,继续往下说。
“诸位也许会觉得奇怪。法兰西联合总银行,说到底不过是一家银行。它垮了,损失的是它自己的股东和储户,怎么会把整个巴黎、整个里昂的交易所都拖下水?”
他环视一圈,看见好几位大臣脸上确实挂着这样的疑惑,连皇帝也微微抬了抬眼。
“问题就出在现在法国流行的股市结算的规矩上。陛下,巴黎交易所里大宗的买卖,做的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买股票的人,起初并不需要付全款,只交一笔保证金,讲好到月底再统一结清。这些人买股票,大半的钱是借来的。”
拿破仑四世的眉头皱了起来。
“联合总银行的股价被炒上天那阵子,”维特里的声音沉了下去,“成千上万的投机客,就是用这种法子,借着钱往里冲。借得越多,赚得越快,谁都红了眼。可是陛下,这就好比所有人都站在同一块薄冰上,冰底下则是深渊。”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句话沉下去。
“前几天,股价雪崩。那些借钱买进的人,手里的股票一夜之间成了废纸,可他们欠下的债,可没有减少。他们还不上钱。接着就连累了借钱给他们、替他们做交割的经纪人。按我们的规矩,经纪人对客户的交割是负连带责任的,客户的窟窿,需要他们先垫上。”
“那经纪人垫得起吗?”开口的是首相欧仁·鲁埃,虽然他多半已经知道答案。
“当然垫不起。”维特里摇头,“窟窿大到没有一个经纪人垫得起。一旦经纪人扛不住,集体倒下,那整个交易所负责让买卖双方钱货两清的清算中枢,就当场卡死了。到了这一步,陛下,事情就不再是联合总银行一家的事了。所有股票,不论好坏,全都没法正常结算。整个市场停止流动。”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维特里又翻了一页报告。
“现在,许多普通储户一看,连号称最稳当、最虔诚的天主教大银行都说倒就倒,他们哪还坐得住?”
这两天,所有银行门口都排起了长队,人人都抢着把自己的钱取出来,生怕晚一步就化成泡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