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仑让黄金和白银一同坐上货币的宝座,按十五点五比一的兑换比锁死:一克黄金,兑换十五克半的白银。
在那个白银稀缺、金银比价天然就在这个数附近浮动的年代,这套法子运转得近乎完美,稳稳当当替法兰西撑了大半个世纪。
到了1882年,世界大变了样。
奥地利打赢奥撒法战争,又联合俄国,疯狂从奥斯曼帝国手里割地。弗朗茨攒了十余年的资金,一举改行金本位,废了银本位。分裂的美国、北欧的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跟着学样,一个接一个弃银从金。白银被列强争相抛弃,加上墨西哥银矿不断被发现,价格一路往下跌,刹不住车。
可法国货币上那条“十五点五比一”的旧刻度,纹丝不动地卡在原地。
于是一道算式便摆到了精明人面前:伦敦市面白银既贱,拿它换回黄金,再把黄金运到巴黎,按那条旧令兑成法郎,一进一出,凭空生利。
弗朗茨皇帝自穿越后就是用这个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法国“偷”金子,一箱一箱顺着莱茵河往维也纳运,直到法国财政部终于嗅出不对,下令限制金银的自由兑换。
1882年,联合总银行倒闭。里昂交易所随之崩盘,巴黎也跟着遭殃,幸亏法兰西银行火速注资,才把整个金融系统从悬崖边上拽了回来。
日子本该慢慢回到正轨。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巴黎大大小小的报纸,不约而同地嚷了起来:法国的黄金储备,出大事了。
法兰西银行的金库,早被人暗地里掏空。政府正密谋一道紧急法令,要正式废掉金银复本位,把民众手里的纸币和黄金,按那条旧比价折成白银。换句话说,法令一过,你存的黄金会被当场冻结,强行换成正在暴跌的白银;纸币就更不必说,连废纸都不如。
起初没人当真。这种街头巷尾的耸人听闻,巴黎人一年能听上百回,左耳进右耳出。
有个爱读社论的银行小职员,某天清早翻开《辩论报》。
哦,对了,《辩论报》是巴黎最端着架子的严肃大报。
可那天的社论一反常态,用一种忧心忡忡的口吻郑重辟谣:“近日坊间盛传央行储备见底一说,本报特此澄清,纯属无稽之谈,望读者诸君勿信流言、勿自惊扰……”
坏就坏在这“特此澄清”四个字上。
官方否认的才是真的。
这句话在1882年也很流行。
像《辩论报》这样眼高于顶的大报,这会儿辟谣,却像是在欲盖弥彰,把“央行金库见底”六个字,死死钉进每个读者的脑里。
紧接着,廉价的《小日报》也凑了上来,头版大字标题直白得近乎粗暴:“独家:某政要私下证实,折银法令草案已送交审议!“
一个含沙射影,一个指名道姓,真的假的搅成一团,劈头盖脸糊了巴黎人一脸。这下,所有人都糊涂了。
偏偏这时,报纸又报道了一件事。
罗斯柴尔德家族近年在南美的投机,捅出了堵不上的窟窿。
他们押注智利能在那场“鸟粪战争“里取胜,豪赌沿海硝石与鸟粪矿脉的开采特许权,前后砸进去将近两亿法郎。
谁能想到战局急转直下,阿根廷参战后,智利遭玻利维亚、阿根廷、秘鲁三国联手夹击,节节败退,占下的矿区尽数易手。
这便意味着,那两亿法郎的投资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而这笔钱从何而来?
还不是巴黎千千万万储户,存进罗斯柴尔德银行的钱。也就是说,法国人的存款,早被这群银行家搬上船、运过海,葬送在南美的硝石滩上了。
谣言、半真半假的消息,再加上几桩货真价实的烂账,一股脑涌进法国人眼里。
混在这片乱象中,《小日报》还登过一则不起眼的小启事:近日有人假冒本报名义印发报纸,已触刑律,本公司必将追查到底,望诸位认准真版《小日报》。
不过这则启事,被人忽略了。
巴黎,某家事务所里。
克里斯本来还在劝同事。
“你别自己吓自己,”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搁,“政府不会让金融盘子塌的。联合总银行那是个例,经营不善,活该它倒。法兰西银行不是已经把场面稳住了么?”
同事没接他这套,只反问了一句:“克里斯,你摸着良心说,一个月前,你能信联合总银行会倒?”
克里斯张了张嘴。
他眼皮挑了挑,没出声。
一个月前他也是这么劝别人联合总银行不会倒闭的,劝得比谁都笃定。老朋友勒孔特听了他的话,没去取钱,如今在联合总银行的存款全没了,他也失去了勒孔特这个朋友。
他忽然站起身,一把抓过椅背上的风衣。
“抱歉,”他往身上套着衣服,语速快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我女儿要生孩子了,我得回去一趟。”
“你女儿才十三岁!”同事在背后嚷。
克里斯没回头。这借口烂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可他顾不上了。他心里清楚得很,罗斯柴尔德的家底厚,真要论实力,这家银行未必就有事。道理他都懂。
只是道理归道理,钱搁在自己家床底下,到底踏实些。
他一路小跑赶到罗斯柴尔德设在法兰西银行近旁的那家银行,刚拐过街角,脚步就钉在了原地。
银行门前那条街,从头到尾,被堵得水泄不通。
一辆挨一辆的奥地利产的小汽车,夹着许多奢华的马车,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望不见尽头。马夫们站在车辕边上抽烟,谁也不催,谁也不走,他们的雇主现在全在前头那条人龙里排着。
他来晚了。
来这儿的,显然不止他一个揣着同样念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