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逐一摆放酥饼。
“英国。”不列颠群岛上放了一块。
“普鲁士。”放在普鲁士残余的领土上。
“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放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上。
“西班牙。马德里方面已经有了初步的接触,他们很有兴趣。”
“荷兰。威廉三世国王对法国吞并比利时法语区一事至今耿耿于怀,他担心自己是下一个。”
“比利时。或者说,剩下的比利时。利奥波德国王恨透了法国人。”
六块酥饼已经摆好了。格兰维尔伯爵又从盘子里拿出三块,捏在手指间,没有立刻放下。
“另外还有几个可能加入的。那不勒斯王国,需要进一步的工作,但可能性很大。奥斯曼帝国,苏丹一直在寻求抵抗俄国和奥地利双重压力的外部支持。葡萄牙,作为英国的传统盟友,里斯本从来不会拒绝伦敦的邀请。”
三块酥饼依次落下。
比洛和奥斯卡的目光同时落在地图上。那些散布在欧洲边缘的小酥饼,从不列颠到斯堪的纳维亚,从伊比利亚到亚平宁半岛南端,再到博斯普鲁斯海峡,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弧线。这道弧线像一条绳索,从北、西、南三个方向缠绕在奥地利和法国的周围。
一张包围网的雏形,就这样在烛光摇曳的餐桌上成型了。
“有意思。”
普鲁士外交大臣比洛说了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波尔多红酒。
“格兰维尔伯爵阁下。您应该清楚一件事。您在地图上画了一个漂亮的包围圈,但这个所谓的防御联盟,缺少一个至关重要的东西,一个能扛大旗的陆军强国。”
他把手中的餐刀竖起来,刀尖点在地图上普鲁士的位置。
“也许十年前的普鲁士可以。也许毛奇元帅还活着的时候,我们的陆军可以跟欧洲任何一支军队正面对抗。但那是过去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苦涩,“普奥战争之后,我国的经济和军事能力都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我们丢失了最重要的莱茵兰工业区。“
“俄国人甚至趁火打劫洗劫了东普鲁士。我们的国库十分空虚,现在已经无力进行抵挡这三大国的防御任务了。“
格兰维尔伯爵一直安静地听着,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是的,我很清楚。”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诸位,关键不在于我们现在能不能在战场上击败他们。关键在于奥、俄、法三国之间,已经产生了裂痕。”
格兰维尔伯爵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上维也纳的位置。
“弗朗茨皇帝。”他说,“我敢打赌,他在美泉宫里已经后悔过许多次了。当初他纵容法国吞并比利时南部,是为了换取法国在莱茵兰问题上的支持。但现在法国拿到了瓦隆的煤铁资源,工业产能已经开始增加。一个强大的法国对奥地利来说是盟友,一个太过强大的法国就变成了威胁。我想,他现在一定很后悔。”
他的手指移到了圣彼得堡。
“亚历山大三世。新沙皇跟他父亲不同。亚历山大二世是个务实的人,愿意跟奥地利做一辈子盟友。但新沙皇?”
格兰维尔摇了摇头,“他是个众所周知的大斯拉夫主义者。在他眼里,巴尔干半岛上的每一个斯拉夫人都应该臣服于俄罗斯的保护之下。他天生就跟奥地利对立,这是骨子里的东西,不是利益交换能弥合的。”
最后,他的手指落在了巴黎。
“法国。”他用叉子挑起一小块牛排,不紧不慢地转动着,“冢中枯骨罢了。”
格兰维尔把那块牛排放进嘴里,咀嚼着,含混地继续说道:“法兰西扩张了这么多领土,也得罪了太多的人。比利时人恨他们,荷兰人恨他们,西班牙人防备他们,他们境内的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在战时都会是很好的起义军。这是一个四面树敌的国家。”
“现在。外交上,英国会负责离间他们。只要三国之中有一个反目,这个联盟就不攻自破了。奥地利如果跟俄国翻脸,它就不得不把大军调往东南方的巴尔干和东方的加利西亚,莱茵兰的兵力就会空虚。如果法国跟奥地利产生龃龉,维也纳就得同时面对西面和东面的压力。无论哪种情况,对我们都是有利的。”
比洛和奥斯卡互相看了一眼。两个人都在快速地思考着格兰维尔的话。不得不承认,这个英国老狐狸的分析确实有道理。
三皇同盟并不是铁板一块的。利益把他们绑在一起,但利益的方向正在分化。
奥斯卡先开口,“但是,关键是要真正破坏掉这个联盟,伯爵阁下。仅指望它自行瓦解是不够的。我们需要主动推动。”
“另外,这件事太大了。我需要回去跟国王陛下商议。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的宪法规定,缔结军事同盟必须经过三国联合枢密院的批准,当然,如果是'秘密'同盟,程序可以简化,但至少国王陛下必须知情并同意。”
“这是自然。”格兰维尔点头表示理解。
“还有一点。”奥斯卡继续说,“防御性同盟。这个词听起来很好。但请容我直言,如果奥、法、俄三家同时发动进攻——假设它们真的协调一致地行动——那么我们这个所谓的防御性同盟,实际上有什么用呢?英国的皇家海军可以封锁海岸线,但能阻止奥地利陆军碾过柏林吗?能阻止俄国百万大军涌入斯堪的纳维亚吗?”
格兰维尔伯爵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摊开双手,坦然说道:
“这是自然。如果三家同时行动,以最坏的情况来估计,就连我们英国也要暂避锋芒。皇家海军可以保卫不列颠群岛本土不被入侵,但要同时保护所有盟国的海岸线确实力不从心。”
“所以,”格兰维尔伯爵紧接着说,“外交工作才是第一位的。在我们的军事实力恢复到足够的水平之前,必须确保三国不会同时对我们动手。拆散他们的联盟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防御同盟是在最坏情况发生时的互保机制。而我们真正要做的,是让最坏情况永远不会发生。”
三个人又就细节讨论了将近两个小时。酒瓶空了一个又一个,蜡烛烧短了大半,桌上的食物早已凉透了。最终,在接近午夜的时候,格兰维尔伯爵提出了下一个必须解决的问题。
“接下来,”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在比洛和奥斯卡之间来回移动,“是你们两国之间的问题。”
“我们需要普鲁士王国和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之间的精诚合作。这意味着,北日德兰问题,我们必须找到一个解决方案。”
比洛眯了眯眼睛。他预料到了这一刻,但当它真正到来时,他还是感到了棘手。北日德兰那里的丹麦族居民占了大多数,按理说归还给丹麦(或者说现在的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是合情合理的。
但条约就是条约,况且如果普鲁士在这个问题上退让了,国内的议会和舆论会怎么看?一个已经丢了三分之一领土的国家,还要主动再吐出一块来?
这会很麻烦。
接下来的谈判持续了整整两天。
经过讨论、争论、妥协和再讨论,三方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达成了一份秘密协议。协议的内容是这样的:
如果将来奥地利帝国或者俄国或者法国在战争中战败,北日德兰归还给斯堪的纳维亚联合王国,普鲁士因此失去的领土,由从敌国收复的土地来补偿。
日德兰问题被巧妙地搁置了,与将来的战争结果绑定在了一起。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安排。
格兰维尔伯爵在协议文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作为见证人时,脸上露出了此行以来最满意的神情。
他在心里面思索,现在外交上最大的问题解决了,需要经济上的攻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