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相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里面一个女佣正蹲在壁炉旁边擦铜栏杆。
“出去。”
格莱斯顿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语气让女佣手里的抹布差点掉了。她站起来,低着头,快步往门口走。经过门边时差点撞上跟进来的柴尔德斯。
秘书汉密尔顿跟在最后面,刚迈进门槛半步,格莱斯顿就转过头来了。
“爱德华,你也出去。把门关上。”
汉密尔顿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退了出去。门咔嗒一声关死。
房间里剩下四个人。格莱斯顿、格兰维尔、哈廷顿、柴尔德斯。
格莱斯顿走到桌子后面,没有坐下。他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低着头。那张老脸涨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脑门上有一层细汗。
“为什么。”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是俄国人。”
他抬起头,目光找到了外交大臣格兰维尔伯爵。
“首相阁下。我……”
“斯塔尔。”格莱斯顿的手掌砸在桌面上,桌角那个地球仪在底座上晃了一下,“你告诉我,俄国大使斯塔尔男爵两天前在你办公室里坐了一个小时。喝了你的茶。对着你的脸保证,保证!俄军不会越过萨拉赫斯以南。你亲口告诉我的。”
“是的。”外交大臣格兰维尔的声音很低。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格兰维尔伯爵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内袋里掏出那张字条,就是议场里传过来的那张,对折过两次的薄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的字迹很潦草,是有人匆匆抄写的电报内容。
“潘杰德陷落了。”
财政大臣柴尔德斯坐在沙发扶手上的身子僵了一下。哈廷顿侯爵在窗户边上转过头来。
“三天前,凌晨。”格兰维尔继续说,嗓子干涩,“科马罗夫的部队从库什克河北岸渡河。对岸的阿富汗边防军沿河布防,大约八百人。俄军先用野战炮轰,大约二十分钟。炮一停,哥萨克骑兵从东侧绕过去切断退路,步兵同时正面过河。不到一个小时,阿富汗的阵地全线崩溃。”
他停了一下,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
“残部往南跑,一路被哥萨克追。阿富汗的人活着退到赫拉特的已经没有建制了,全是溃兵,带着一堆伤员,如果俄国人执意进攻赫拉特,估计是守不住的。”
“这个消息是怎么到我们手上的?”
“我们在赫拉特的军事观察员。阿富汗溃兵到了赫拉特城外,他出城去看了。问了逃回来的阿富汗军官,核对了时间、地点、方向。然后发的电报,经加尔各答转发,今早到的伦敦。”
“拉姆斯登呢?”
“在德黑兰。俄国人在边界委员会的谈判上骗了我们。”
财政大臣柴尔德斯开口了:“首相阁下,有没有可能是俄国的中亚方面自行行动?”
“不可能。调动五千余人的军队,同时在英俄谈判的时候刻意行动,俄国的中亚方面自主权没有这么高,圣彼得堡肯定是知晓的。”
外交大臣格兰维尔点了一下头。
“也许是几个星期的时间,从他们边界委员会谈判拖延开始。”格莱斯顿首相重复了一遍,“也就是说,斯塔尔坐在你办公室里跟你保证的时候,科马罗夫的炮兵已经在库什克河北岸选好了射击位置。桥已经在搭了。吉尔斯知道。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格兰维尔没有反驳。
哈廷顿从窗户边走过来了,站到桌子侧面,双臂交叉在胸前。
“首相阁下,局面很清楚了。潘杰德没了。下一步是赫拉特。潘杰德到赫拉特不到两百英里,中间是平原,没有山,没有河,没有任何能拿来守的东西。科马罗夫如果继续走,十天就能到赫拉特城下。”
“赫拉特不是那么容易打的。”财政大臣柴尔德斯说,“我们跟阿富汗政府要求过,那里必须有至少一个团的守备力量。我们援助的火炮,也有相当一部分在赫拉特,军事观察员也在帮他们训练。还有城墙这种防御设施。”
“还是很危险。阿富汗人是打不过俄国人的,赫拉特如果丢了,他们到印度之间的距离就太近了。”
格莱斯顿松开了撑在桌上的手。他直起身子,走到窗户旁边,背对着所有人。外面白厅的街面上太阳照着,行人走来走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
“格兰维尔。吉尔斯上一封回信的原话。”
格兰维尔的声音很轻:“'沙皇陛下无意于任何可能危害两国友好关系的行动。'”
格莱斯顿没有说话。他站了很久。外面又一趟马车过去了。
然后他走回桌边,一把抄起那个地球仪,摔在地上。
铜底座砸在地毯上发出闷响。球体从底座上脱出来,骨碌碌滚了几圈,撞在墙脚停住了。
格莱斯顿站在桌子后面,胸口起伏了几下。等他再开口的时候,脸上的红已经退了,声音也平了。
“好。他们动手了。五千正规军渡河攻击一个主权国家的边防阵地。我们和那个国家有条约义务。这不是外交纠纷,这是战争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