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舍尔博士推了推眼镜:“男爵阁下,我们一直在努力啊。”
“你听我说完。”克里斯托夫男爵抬手打断他,“刚才大公殿下说这东西'没什么实战价值',他要是知道我们的潜水艇现在水下连东南西北都分不太清楚,估计就算陛下不同意,大公都会亲手砍了我们的项目。”
这不是危言耸听。实验潜水艇A在科纳提群岛的那次鱼雷试射之所以选在四百米这个距离上,一半原因是鱼雷射程有限,另一半原因是——再远一点,艇内的航向指示就不够精确,操艇手根本对不准靶船。那次命中,说实话,运气成分不小。
如果这件事传到马克西米利安大公耳朵里,那位崇尚正面决战的舰队司令大概会当场翻桌。
菲舍尔博士沉默了两秒,然后推了推眼镜,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男爵,事实上,情况没有那么糟糕。我们目前的陀螺仪原型已经可以分辨大致航向了——误差在十五度以内。上个月的数据比七月份好了一倍。”
“十五度误差,四百米距离上就是一百多米的偏差。这叫'可以实战'?”
“所以我说'大致'。”菲舍尔博士伸出一根手指,“给我追加一百万金克朗经费,我有把握在三个月内把误差压缩到三度以内。三度,男爵——四百米距离上偏差不到二十一米,完全够用了。”
克里斯托夫男爵盯着他看了两秒。
“滚。五十万。”
“啊..”
“五十万。”总工程师克里斯托夫男爵态度坚决,“陛下追加了一千五百万,但那是分给所有项目的。电池组、艇体结构、鱼雷改进、通气管、密封件、压载水舱——哪个不要钱?各项目经费都会增加,但不是你一个人的一百万。五十万,够不够?”
菲舍尔博士快速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
“够。”他咬了咬牙,“三个月,我肯定给你一版。”
“好。”克里斯托夫男爵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面向所有项目成员。
克里斯托夫男爵深吸一口气,声音提高了:
“诸位!皇帝陛下给了我们一千五百万克朗,给了我们时间,给了我们信任。我们不能辜负这份恩典与信任。”
他转身指向身后那艘漆黑的、沉默的铁质艇体。
“我知道,开战舰的人瞧不起我们。他们觉得这是玩具,是铁棺材,是上不了台面的偷鸡摸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我们就让他们瞧瞧——这玩意,会是未来的海战之神!”
“哦!!”
五十多个声音在封闭的船坞里轰然炸开,震得头顶的帆布篷哗哗作响。有人把手里的扳手举过头顶,有人使劲拍着身旁同事的后背。菲舍尔博士甚至把眼镜都拍歪了。
....
英俄两国同时向阿富汗伸出了手。
双方军队并未交火,甚至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在战场上碰面。
但数万英印军从开伯尔山口北上,俄军从中亚方向南压,整个阿富汗像一块被两只大手同时按住的面团,闷声不响地承受着帝国主义的重量。
伦敦方面很快做出了反应。
英国外交部援引1879年签订的《欧洲限制军备条约》,正式照会各主要签约国——奥地利、法国、教皇国等多个国家——要求对俄罗斯帝国的常备军规模进行联合核查。条约规定:俄国常备军上限六十万,英国十五万。任何签约国有权在合理怀疑时要求核查。
维也纳同意了这一要求。
这份条约当初签订的目的,是给奥地利争取五年休养生息的时间。
这五年里,奥地利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把省下的军费砸进铁路和工业。这项条约的历史使命对奥地利来说基本完成。至于英俄两国打不打得起来……那当然是打起来最好。
负责赴俄交涉的,是奥地利特使斯蒂芬伯爵。
斯蒂芬伯爵抵达后的第二天晚上,俄国外交大臣吉尔斯便设了私宴款待他。地点不在外交部,而是在吉尔斯郊外的别墅里,双方都希望把这次谈话控制在非正式的范围内。
餐桌上摆着鱼子酱、酸奶油煎饼,以及一道热气腾腾的红菜汤。斯蒂芬伯爵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赞了一声地道。
寒暄过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正事。
“尼古拉·卡尔洛维奇,”斯蒂芬伯爵放下汤匙,用流利的法语说道,“伦敦的照会您想必已经看过了。我此行的目的,您也清楚。”
吉尔斯点点头,表情平静:“核查军备。”
“是的。”斯蒂芬伯爵擦了擦嘴角,“不过在正式程序开始之前,我想私下了解一下贵国的……态度。”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像是随口一问般说道:
“俄国准备总动员吗?”
如果俄国宣布总动员,常备军规模必然突破六十万的条约上限。
届时签约国有义务对违约国实施军事物资贸易禁运,以及十项主要交易物资禁运。而那十项物资里,几乎必然包含粮食。
粮食是俄国最大的出口项目。禁运粮食出口,等于掐住了俄国的钱袋子。
吉尔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亚历山大陛下目前不希望与英国人彻底撕破脸。所以没有总动员的必要。”
斯蒂芬伯爵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但问题在于,”吉尔斯继续道,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不动员的话,在阿富汗方向我们其实是吃亏的。英国人在印度有大量土兵,那些殖民地军队不算在条约限额之内。印度人有多少您也清楚,太多了,而且虽然我们有中亚铁路缓解物资压力,但是,架不住英国人更有钱。”
斯蒂芬伯爵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表示理解。
气氛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斯蒂芬伯爵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尼古拉·卡尔洛维奇,我倒有个法子。”
吉尔斯挑了挑眉毛。
“警察,”斯蒂芬伯爵轻声说道,“事实上不算军队。”
他让这句话在空气中悬了两秒,然后继续道:
“贵国若是扩编个——比方说——十万内务警察编制,用于维护中亚各省的'地方治安'……这既不违反条约,也不触发核查机制。至于这些警察配备什么武器、接受什么训练、部署在什么位置……那是贵国内政。”
吉尔斯盯着斯蒂芬伯爵看了几秒,然后仰头哈哈一笑。
“斯蒂芬伯爵,”他举起酒杯,“这确实是个方法。”
两人碰杯。
当晚,斯蒂芬伯爵回到下榻的公馆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正准备宽衣就寝,仆人来报,说有人送了一本书来,说是“吉尔斯阁下推荐的读物“。
斯蒂芬伯爵接过那本厚厚的俄文版《战争与和平》,掂了掂分量——比正常的书略沉了些。他挥退仆人,关上门,翻开书页。
书被挖空了一块。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银行汇票——英格兰银行开具,无记名,总额五万英镑。
斯蒂芬伯爵满意地点了点头,将书合上,锁进了随身的保险箱里。
俄国这边,搞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