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分流、安置、发粮、分地、安排做工……桩桩件件，哪一样不要人盯着？
如今，移民之事虽还未完全结束，但最忙碌的那一阵已经过去了。
后续的安置、分田、垦荒，虽也繁琐，但总归不像先前那般急迫，可以放慢脚步，慢慢来。
回到总督书房中，吴志杰刚处理完几份积压的公文，便听见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志杰！”吴天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中气十足。
吴志杰连忙起身，亲自去开门。
看到六叔那张熟悉的脸庞，他心中不由有些感慨。
他这六叔，可谓是家中最忙碌的人了，而且干的还都是风险最大的事。
从漳州到潮州，从地方官府到各地商帮，哪一样不是刀尖上跳舞？
六叔吴天佑是在年前才从漳州赶回来的。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年前顺利回到北大年。
在北大年短暂待了几天，和他通了通消息后，又匆匆去了宋卡，见大哥吴文辉和母亲庄氏。
他这行程不可谓不忙碌。
在大陆待了足有半年多，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不过好在经过这几个月的休养，此刻脸上已有了些富态，气色也好多了。
“六叔，快坐。”吴志杰将人迎进来，又亲手倒了茶。
吴天佑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这才道：“志杰，我这次来，是跟你说一声的，北上的日子已经定好了。
船队再准备些时日，估计就要启程了。”
吴志杰点点头：“这些事向来都是六叔你负责的，自然听你安排。”
吴天佑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不过此刻依旧是非常满意，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他放下茶盏，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接下来的安排：
“去年咱们人手不算多，只能顾着潮州、漳州、泉州这些地方，今年我打算把摊子再铺开些。广东那边的广府、雷州、琼州，都得派人去。
还有浙江南边那些也有移民出海的地方，也得试试看。若是能成，今年的移民，保不准比去年还多。”
吴志杰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这些事情，他先前已和六叔商议过多次，如今不过是在敲定细节。
但他还是笑着回道：“比去年还多，六叔，你这心思可真不小啊。到时候，估计又得将我总督府的官员们累得够呛。”
吴天佑听了，知道侄子是在开玩笑，也笑着说道：“志杰啊，去年是头一回这般行事，无论移民还是船东，心里都不乏疑虑，怕到了南洋没着落，怕我们吴家说的话不算数，怕这怕那的。
可就算是这样，去年也有十一万余人从大陆来了。”
他顿了顿，又多出几分底气：“今年可就不一样了。去年那些尝到甜头的船东，今年还不得抢着来？还有那些还在观望的，见人家都发了财今年还不得一窝蜂地涌过来？
依我看，今年的移民，只多不少！你不如再多招些人手，别到时候手忙脚乱的，耽误了正事。”
吴志杰点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十一万二千人，这便是在季风转向之前，从大陆各地来的移民总数。
若是再加上从暹罗、安南以及南洋其他各地来的，去年一年的移民总数，约在十五六万之间。
这是总督府设立以来的最高值，也是历年之最。
如今，南洋各地那些有意愿来吴家麾下定居的移民，大多都已来了。
后续虽还有些零星的，但终究是越来越少。
南洋移民这条路，已是后继乏力。
在这种情况下，去年能有十五六万这个数字，已经足够让人惊喜了。
至少，移民的规模还能维持着足够高的增长，不至于后继无人。
不过，对于六叔的乐观，吴志杰心里却清醒得多。
眼下这个数量，或许还有增长的空间，但想再翻一番、翻两番，那是不可能的。
运力摆在那里，大陆到南洋的船就那么多，就算全部用来运人，又能运多少？
更何况，运货终究是要比运人利润更为丰厚的，这一点，他也无法改变。
再加上大清的地方政策，虽说吴家这边打通了上下关节，上有巡抚点头、总督默许，下有地方官员层层庇护，但日后究竟如何，还能不能维持这个局面，谁也说不准。
还有船东们的顾虑想法、沿途的风险，以及大陆此刻土客矛盾还未到极点……
种种客观因素叠加在一起，移民一事终究是做不到指数级增长的。
但只要源源不断，对于吴家来说，就不是坏事。
每一个移民的到来，都是一份实力的增强。
十个人，便是一个小村；一百个人，便是一个大村；一千个人，便是一个小镇。
而靠着这些小村小镇，便能将南洋的一寸寸无主之地，慢慢纳入他们吴家的统治，日后成为华人自古以来的领土。
“对了，”吴天佑话锋一转，忽然笑了起来，“今年还得去潮州正式下聘。你的婚事，可是咱们吴家眼下最大的事。”
吴志杰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去年福伯和家中族老去往潮州，便与潮州棉城林氏定下了婚约。
不过，两边都是地方大族，再加上这一桩婚事带着浓重的政治色彩，因此，自然也做不出让林家女子匆促随船南下这等不体面的事。
再加上去年下半年，又是打仗又是移民的，忙得脚不沾地，也没有那个精力来成婚。
而今年，南边的柔佛苏丹国和彭亨王国，早早便向暹罗进献了金银花（用纯金、纯银打造的花树/花束，象征臣服与吉祥。），也顺利得到了暹罗的承认以及庇护。
甚至为此，通銮还特意在宋干节（泼水节），再次派使者来北大年向吴志杰送上了一份节日赐赏。
但暗搓搓的，却也像是一直在告诉他，南面的那两个属国如今对暹罗异常恭顺，受到庇护，让他不要乱动刀兵，伤了大家的和气。
不过，吴志杰本来也没有继续南下的意思，去年一口气吃的太饱，得好好消化一两年才行。
而且，在如今这个时候，或者说，就算是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在羽翼未丰满之前，他都不打算和暹罗翻脸。
也正因此，今年对这马来半岛来说，或许会是一个难得的、极为安稳的年份。
再加上总督府这边移民事务也是一切步入正轨，也是时候该把婚事提上日程了。
“到时候，你可得在北大年这边准备好。”吴天佑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作为北大年总督，我吴家日后的族长，得好好办上一场。
必须是张灯结彩，大宴宾客，把暹罗、安南，以及南边那些土王、荷兰人、法国人的代表都请来，让他们也看看咱们吴家的排场！”
吴志杰有些无奈，但看着六叔那兴致勃勃的模样，也没有打断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