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上说,他们抵达婆罗洲后,并未轻举妄动,而是先摸清了那伙天地会余孽的底细。赵德保手下虽有三四百人,火器也算精良,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他们策反了一个看不惯赵德保做派的头目,里应外合,一战便将这伙贼人击溃。
赵德保死于乱军之中,余者或死或伤或降,如今已算是彻底覆灭。
眼下,他们一面继续追剿零星溃散的残兵,一面向其他华人公司试探,看有没有愿意归顺的。
吴志杰看完,不禁点了点头。
这林振邦确实不错,做事有章有法,不急不躁,倒是可堪大用。
他将信放下,问一旁的书记官:“这信是什么时候送来的?”
书记官连忙回道:“回大人,是两天前送到的。只是那时正赶上大人的婚事,底下人不敢打扰,便暂且压下了。”
吴志杰没说什么。
两天而已,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他沉吟片刻,道:“去给林振邦回信,告诉他。天地会的事解决了,动作可以慢下来。
婆罗洲上华人众多,虽是客家人,却也是我华人同胞,手段不可太过酷烈。稳扎稳打,逐步蚕食,扩大我吴家影响力即可。”
书记官领命,当即便去拟回信。
吴志杰又将余下的文书一一处理完毕,这才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不多时,他想了想,又将各部主事都召来议事。
议事厅中,王敬一、陈仲明、江明远、周文泰等人陆续到齐。
吴志杰开门见山,将话题拉到了正事上。
“这些天忙着我的婚事,各部的事都有些耽搁了。”他目光扫过众人,“从今日起,一切照常。移民的事,还是要放在第一位。”
他看向王敬一:“王主事,今年从大陆来的移民,估计比去年又要多出不少。后续的安置、分田、垦荒,都得跟上。内政部这边,人手够不够?”
王敬一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人手嘛,去年内政部又补了一批,当前倒是还能勉强应付下来。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新来的移民越来越多,分田的事便越来越紧。尤其是霹雳和雪兰莪那边,新辟的荒地虽多,可能种的地有限。
还有些移民不知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说那边太过偏远,华人又少,不少人都不太愿意往那边分,想要就近安置。
可这周边,哪怕是南面的吉兰丹和登嘉楼,也没什么好地了。”
“虽说我们从各地又弄了些土人劳工来开荒,可开垦速度还是跟不上。若是贸然把移民分过去,地没整好,瘴气又重,只怕徒增伤亡。”
吴志杰听完,沉默了片刻。
这事他也没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法子。
如今总督府治下,最繁华的当属北大年,街道整齐、市集热闹,还有风格熟悉的各类屋舍,心中自然觉得这里好。
剩下几个地方,吉打还算可以,可也比不上北大年。
那些从大陆来的移民,本就是从大陆来的,又见识了北大年的光景,再听说要被分到更南面、一年前才打下来听说还有的土人作乱的霹雳、雪兰莪,心里有抵触,也是人之常情。
至于北大年周边那些沼泽湿地,若真开发出来,倒也能变成良田。
可那得投入多少人命去填?他可不希望自己辛辛苦苦从大陆运来的移民,折损在这种事上。
他想了想,缓缓道:“还是按计划分。同时多派些人手,跟这些移民讲清楚道理。霹雳和雪兰莪那边,确实偏远些,可地多,只要肯下力气,几年便能攒下一份家业。
北大年是好,可好地早就分完了,他们去了也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拟个章程,雪兰莪、霹雳这些地方,适当多给些政策。多分几亩地,后几年再给减些税,让移民觉得去了也不亏。若是还有不听话的——”
他看了王敬一一眼,语气淡了几分:“他们如今可还欠着咱们人力公司的船票钱呢。若真有不识相的,也别太惯着。”
王敬一心中了然,点了点头,退到一旁。
陈仲明便上前一步,斟酌着道:“大人,今年的移民比去年多,可去年光是船票钱便垫付了上百万两。今年只会更多,库房里的存银……可并不宽裕了。
若是明年还这样,只怕……”
吴志杰摆了摆手:“银子的事,不必太过担心。虽说这几年移民数量都会稳步上涨,但终究运力有限,能下南洋的船只就那么多,倒也不必过于担忧。
我这边锡矿和香料的进益,也足够撑一阵子。等熬过这几年,那些移民站稳了脚跟,该交的税交上来,该还的银子还上来,库房只会越来越宽裕。”
陈仲明点点头,退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这些道理,只是到了他这个位置,哪怕心中有数,该提醒的也得提醒。
之后,吴志杰又问起钱庄的事。
陈仲明回道:“钱庄的章程已拟得差不多了。银票的防伪,工坊那边也在试制。只是人手还差些——从广州请的那几个老掌柜,可能要到下个月才能到。”
吴志杰道:“那就再等等。钱庄的事急不得,章程、银票、人手,一样都不能出岔子。年前能开起来便不算晚。”
陈仲明应了一声。年前,时间倒是宽裕得很。
吴志杰最后扫了众人一眼,正色道:“今年的移民数量,必然会比去年多。按眼下的势头,多出个几万也不稀奇。移民司和内政部这边,务必做好准备。
房子、粮食、农具、种子,一样都不能缺。若是出了岔子,我唯你们是问。”
众人纷纷应诺。
吴志杰又交代了几件事,便让众人散了。
议事厅中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的婚事办完了,虽说折腾了些日子,到底还是顺顺当当地走完了;婆罗洲那边也稳住了阵脚,或许再有不久,他们吴家的旗帜就将在海对岸飘扬;
移民的事虽说还是千头万绪,到底还是在稳步推进,而且这种事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至于钱庄,也已经有个大致框架了,再要不了多久,便能顺利开起来。
之后,等钱庄稳定运行个几年,有了信誉,便能试着改革,之后再铸币了。
不过,到那时候,吴志杰估计,名义上,便不只是“总督府”了……
他收回目光,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虽凉了,入口倒也有几分清冽。
不知不觉,这1789年也已接近尾声了。
这一年,基本上都是稳稳当当地度过,并不像前些年一样,每到雨季结束便刀兵四起。
没有了战事,他反倒有些不适应。
可这一年过下来,却又觉得,日子过得格外的快。
“或许安稳的日子,时间便过得格外快些吧。”吴志杰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