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出这个安排,自然不是一时兴起。
吴志杰曾向他描述过一个蓝图——水陆并进,陆路御守,海路袭扰,从南面打开缺口,让缅甸人顾此失彼。
那番话,他心中虽从未完全信服,但却不能说没有动过心思。
若是指望暹罗陆军正面打垮缅甸人,那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的军队有这个实力。
缅甸人的强大,那是早已经过验证的,背后更是有英国人的暗中支援,实力不可谓不强大。
正面硬拼起来,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局势,也只是暹罗借助地利,拉长缅甸人的补给线,消耗他们的补给,撑到雨季来临,让缅甸人无功而返罢了。
可那又怎样?
击退一次,他们重整旗鼓之后还会再来第二次、第三次。
接下来只是无休止的对耗罢了。
可吴志杰的说法,确实给了他一个希望——一个有机会在与缅甸人的交锋中获得一场真正意义上胜利的希望。
他可太渴望赢上一场了。
他太需要一场胜利、尤其是面对缅甸人的胜利,来巩固自己的王座了。
而且,以他对吴家实力的估计,就算下了命令,吴家顶多也就抽出个两三千人去北碧府协同防守,而这还得是在吴家愿意配合的情况下。
但这点兵力,对于这场双方加起来或将动员十数万大军的大战来说,能有多大的影响?
既然如此,何不赌一把?
赌那个看似有些希望的计划,赌一个能让他至少在明面上能获得一场胜利的计划。
更何况,吴志杰这些年做的事,也确实能给他一些信心。
虽说那些胜利都是建立在与土人的对战中,可能在短短几年间将势力扩张到如今的地步,这本身就不是寻常人能办到的。
而,更重要的是,就算吴志杰那边的“奇军”失败了,也不会影响到正面的局势。
良久,通銮呼出一口气,低声自语道:“希望,不要让我失望……”
……
北大年,总督府。
吴志杰收到通銮的命令,是在四天之后。
这时候,他正在总督府后院的花园中,陪着几位家眷。
花园的一角,立着一株高大的棕榈树,树干笔直,羽状复叶舒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巨伞。
这是五年前,吴志杰从荷兰商人手中买来的种子种下的。
当时一共获得了近百颗种子,他还特意让农业司的官员在他这总督府中种植了几颗,以便随时观察长势。
而在去年,这棵棕榈树终于挂了果。
金黄色的棕榈果,一簇簇地挤在一起,沉甸甸的,压得果柄都弯了。
同一批种下去的数十棵棕榈树,也都先后结了果。
虽说因水土条件不同,各株产量有多有少,但大多都顺利收获了。
拢共收下来的棕榈果,装了好几麻袋。
吴志杰对这东西到底后续怎么处理自然是不清楚的,他只记得,后世这棕榈油成为了东南亚的主要经济作物,榨出来的棕榈油更是用处极广。
不过他可以将果子交给下面的人去琢磨,总会有人有办法的。
而折腾了小半年,最终倒也顺利产出了第一批棕榈油。
得到成果之后,他自然更有了底气,便让人加大了种植力度,在吉打平原那边又辟了几块地,陆续种了下去。
此刻,午后的阳光透过棕榈叶的缝隙洒下,映照在众人身上却不觉炎热,只又添几分暖意。
林静婉坐在树荫下的软椅上,怀里还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婴儿——那是她和吴志杰的孩子,是在去年秋天出生的。
而他出生的消息,自然是让整个总督府所有官员都为之欣喜——
这偌大的基业,不会后继无人!
就连麾下百姓得知,也不由心中多出几分安定,脸上也乐呵了几分。
小家伙白白胖胖,如今已经快半岁了,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不时伸着小手去抓娘亲垂下来的发丝。
“他又在闹了。”林静婉笑着,轻轻晃了晃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向吴志杰,“夫君,你抱抱他?”
吴志杰接过孩子,动作还是有些生疏。
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扭,倒也没哭,只是瞪着眼睛看他,嘴里吐着泡泡。
“又重了。”吴志杰颠了颠,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一旁,庄静姝正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过来。
她穿着淡青色的衣裙,头上簪着一支白玉簪,行动间裙裾轻摆,姿态娴静。
她是前年入府的,比林静婉晚了一年。如今也有了身孕,小腹微微隆起,走起路来格外小心。
“姐姐,该喝燕窝了。”庄静姝将碗递过去,又看了吴志杰怀里的孩子一眼,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小脸,“这孩子越长越像夫君了。”
林静婉接过碗,笑道:“像他爹才好。他爹长得好看。”
吴志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正要说什么,王萱儿也凑了过来。
她身形依旧活泼灵动,手里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她是和庄静姝一道入府的,性子爽利,两人和也林静婉处得极好。
此刻歪着头看着孩子,笑嘻嘻地道:“这孩子以后长大了,肯定也是个有出息的。”
“那当然。”庄静姝笑着接话,“你看这眉眼,多像夫君。”
“对对对,像极了。”王萱儿凑近看了看。
几人说笑着,气氛融洽。
吴志杰看着她们,心中也觉安稳。
这后院的日子,与前面那些军国大事相比,是截然不同的天地。
正说着,一名亲卫匆匆走来,同时带来的,还有通銮的那份命令。
密信火漆完好,他拆开,细细看了一遍。
之后,吴志杰放下信,心中却有些感叹。
通銮对他,确实还是有着几分信任的。
他原本以为,再怎么说也会下令让他抽调部分军队北上驰援,却没想到竟只是这般安排。
不过,他的目标却不会改变。
“攘外必先安内……”他低语一句,“这句话,倒也不一定是错的。”
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朝林静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有事要忙,便大步朝前院走去。
来到书房,他当即向书记官吩咐道:“去,传令下去,告诉柔佛那边安排的人手,可以提前行动了,但务必要做到万无一失。
这一仗,我要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