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光线下,几只木箱敞开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崭新的火枪。
旁边的箱子里是铅弹和火药,还有几个长条木箱,打开一看,里面是拆散的火炮部件。
军用物资。
这些船,装的不是茶叶丝绸,而是军火。
哈桑的脸色也变了。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围在船舱口、满脸震惊的水手们,沉声道:“都出去!”
众人鱼贯而出,码头上顿时炸开了锅。
“军火?怎么会是军火?”
“那些商船,到底是什么来路?”
“完了完了,这下闯大祸了!”
哈桑站在船头,环顾四周,将众人的惊慌失措尽收眼底。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都别吵了。今天的事,谁都不许往外说。
船上的货,该分的分,该拿的拿——拿完就各自散去,以后的事,自己心里有数。”
众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让他们把东西分了,然后……跑路?
有人犹豫,有人心动,有人已经开始往船舱里钻。
哈桑没有阻拦,只是转身下了船,朝码头边走去。
一直跟在他身边的两名亲信,不知从哪儿搬来几面旗帜,趁乱挂上了那两艘船,那是吴家的旗帜。
然后,他们护送着哈桑,悄然离开了码头。
码头上,众人还在争抢那些货物,谁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将军已经不见了踪影。
而当天,一个消息便悄悄传了出去——柔佛水师在海上查获了两艘可疑商船,船上装载着大量军火,来历不明。
……
两日后,直落布兰加,天猛公府邸。
阿都拉曼坐在正厅中,面色阴沉。
他刚刚接到消息,说吴家派了使者前来,已经进了城。
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却还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不多时,一名身着长袍的华人使者被领进正厅。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撮短须,目光锐利,态度倨傲,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从。
阿都拉曼连忙起身,堆起笑脸:“使者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贵干?”
那使者却不坐,也不喝茶,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他,开口道:“天猛公阁下,我吴家有一批运输军火的船只,前几日在贵方海域失踪。
据我们查证,是被贵方的水师劫掠了。”
阿都拉曼脸色一变,连忙道:“使者此言差矣!我柔佛水师向来安分,怎会劫掠贵方的船只?这其中必有误会!”
使者却不理会他的辩解,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展开,念道:“三日前,贵方水师副统领哈桑·宾·阿卜杜拉率船队出海巡逻,在直落布兰加以东海域截获两艘商船。
船上装载火枪二百支、火药三十桶、铅弹若干,另有拆解火炮四门。
这批军火,可是我吴家打算从北大年运往吉打方向的军需物资——”
他放下文书,目光凌厉:“北面缅甸和暹罗正在交战,这批物资关系重大。天猛公阁下,此事你必须给我吴家一个交代。”
阿都拉曼额头沁出冷汗,连连摆手:“使者息怒!此事我毫不知情!一定是底下人擅自妄为,我一定彻查!一定给贵方一个满意的答复!”
使者冷哼一声:“彻查?天猛公阁下,人证物证俱在,还需要查什么?
我吴家与贵方向来井水不犯河水,如今缅甸人大兵压境,暹罗危在旦夕,我吴家作为暹罗藩属,正竭力筹措军需、支援前线。
而贵方却在此时截我军火、断我后路——天猛公阁下,你这是在帮谁?”
阿都拉曼脸色煞白,连忙道:“使者明鉴!我柔佛绝无与吴家为敌之意!更不敢与缅甸人有什么勾结!
此事我一定严惩不贷,涉事之人一个都不放过!
此外,贵方的损失,我照价赔偿,双倍赔偿!”
使者却不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半晌才道:“天猛公阁下,我此番前来,是奉我家总督大人之命,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三日之内,若不能给我吴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后果自负。”
说完,他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阿都拉曼连忙起身相送,那使者却头也不回,大步出了府邸。
待使者走远,阿都拉曼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了身旁的茶几,茶盏摔在地上,碎了一地。
“混账!混账!”他怒骂道,“哈桑那个混账东西,他到底干了什么!”
他立即命人去查。
消息很快传回——水师副统领哈桑前几日确实带人在海上截获了两艘商船,船上装的……确实是军火,而且船上还有吴家的旗帜。
而哈桑本人,早已不知所踪,连带着当日出海的那些水手,也跑了大半。
阿都拉曼气得浑身发抖,在厅中来回踱步,口中不住地咒骂。
而在他想着该如何补救,如何赔罪时,却忽然发现,消息已经传得满城风雨。
有人说天猛公勾结缅甸人,故意截击吴家的军火船;有人说天猛公暗中囤积军火,意图不轨;还有人说,吴家已经准备兴师问罪了。
阿都拉曼这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
他想派人去北大年解释,可派谁去?哈桑跑了,而他连事情的原委都还没搞清楚。
而就在这时,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大人!北边……北边传来的消息!吴家的军队已经出动了!
船队已经从马六甲出发,朝咱们这边来了!”
阿都拉曼霍然站起,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
“怎么会……怎么会……”他喃喃道,“北面的缅甸人不是已经打过来了吗?这个时候,他们怎么还敢出兵的……”
说着说着,他忽然顿住了。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这从一开始就不是误会,也不是意外,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从那个叫哈桑的将领被收买,到那两艘装满军火的商船出现,再到消息满天飞——一切的一切,都是吴家布下的棋。
而他们柔佛,从一开始,就是棋盘上那颗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
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
窗外,天色阴沉。
暴雨,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