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亨,北根。
如今的彭亨,早已落入柔佛苏丹国原先的拉惹宰相敦·阿都·玛吉手中。
此人趁着柔佛内乱、武吉斯人与荷兰人争斗不休之际,逐步掌控了彭亨全境,世袭统治,成了此地实际上的国王。
不过,他心中到底不敢太过僭越,至今仍只自称“拉惹”,连“苏丹”的名号都不敢擅用。
北根,便是这位拉惹的都城。
它位于彭亨河下游东岸,临海而建,是这片土地上传统的政治、贸易中心。
彭亨河从这里入海,船只溯河而上可深入内陆,顺流而下便是南中国海,地理位置倒也颇为重要。
不过,由于先前的数次战乱,哪怕最终落入拉惹宰相手中、恢复了十余年,如今的北根人口也并不多。
满打满算,不过是个几千人口的河港小镇。
王宫、马来市集、华人小商铺、河上舟船、稀疏的沿河村落……一应俱全,却终究上不得台面。
更关键的一点是——北根这座城镇,并没有城墙。
仅仅只有最核心的“王宫”周围,有一道简易的木栅和土堤,算是防御设施。
先前,彭亨作为马来半岛南岸霸主柔佛苏丹国的一部分,自然不用担心外敌入侵的问题。
零星海盗也突破不了河流屏障和彭亨水师的巡逻。
可如今,这些缺陷,却成了最致命的弱点。
……
北根外海。
十来艘红头船组成的船队,正不紧不慢地朝着这座彭亨都城驶来。
船上无一例外,都挂着吴家的旗帜。
海风鼓满船帆,船头劈开碧波,速度虽不快,却带着一股子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船上,营长陈望正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着远处的海滨小镇。
他三十出头,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是吴家陆军中出了名的猛将,打霹雳时便立过不少功劳。
“娘的,果然跟情报中说的一样。”他放下望远镜,骂骂咧咧地啐了一口,“这破地方,说是王城,怎么连个城墙都没有?”
他显然是憋着一股气。
南面柔佛那边,听说打得热火朝天,好几个营的弟兄都调过去了。
可他偏偏被派到彭亨来,打这么个软柿子。虽说任务轻松,可心里总觉着不得劲。
一旁的几位副官闻言,识趣地没有接话。
他们跟着陈望有些时日了,自然知道自家这位上司的脾气——嘴上骂得凶,心里其实比谁都清醒。
沉默了片刻,一位副官开口道:“营长,速战速决是好事。打完这边,咱们还能看情况南下支援柔佛那边。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情报虽说这彭亨没什么像样的兵力,可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万一有什么埋伏……”
陈望摆了摆手:“放心,我心里有数。”他举起望远镜,又看了一阵,将北根的地形、码头、河道一一收入眼中。
“传令下去——”他放下望远镜,沉声道,“先锋队先登陆,控制码头港口,建立防御阵地。后续部队依次跟上,动作要快。”
“是!”
命令下达,船队开始调整队形。
几艘吃水较浅的平底船从队列中驶出,载着先锋队的百余名士兵,朝码头方向驶去。
北根码头。
消息前两天便已传得沸沸扬扬,说是北面的吴家要打过来了。
码头上原先还算热闹,几艘商船正在装卸货物,搬运工们扛着麻袋来来去去,几个小贩在岸边支着摊子,卖些吃食杂物。
可今天,码头上却冷清得不像话。
仅有的几艘船只早已离港,搬运工们也不见了踪影。
只剩下几个胆大的小贩,还守在摊子后面,探头探脑地朝海面张望。
当远处那支船队的帆影出现在海平线上时,最后几个小贩也坐不住了。
他们手忙脚乱地收了摊子,挑着担子,头也不回地朝城里跑去。
码头上,彻底空了。
先锋队的船只靠岸时,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士兵们跳下船,端着火枪,小心翼翼地朝码头两侧搜索。
街道上空无一人,门窗紧闭,偶尔有狗叫声从远处传来,又很快消失在风中。
“营长,码头控制住了。”传令兵跑回来报告,“没有发现敌军。”
陈望点了点头,大步走下船,踏上码头。
他环顾四周,皱了皱眉。
太安静了。
整座北根城,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后续部队陆续登岸,一船一船的士兵从船上下来,在码头边列队集结。
为以防万一带来的几门火炮,此刻也被卸下组装起来,炮手们推着炮车,在码头外的空地上布置阵地。
可直到最后一个士兵踏上岸,直到火炮全部就位,城中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这些土人,是在给咱们摆空城计?”陈望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旁的副官低声道:“会不会是跑了?”
陈望摇摇头:“跑了也得有个动静。这么大一座城,几千号人,总不能说跑就全跑了吧?”
他正犹豫要不要派兵进城探路,先锋队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营长!城中没有发现敌军!”那斥候跑得满头大汗,喘着气道,“街道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只有王宫那边,还有人。”
“王宫?”陈望眉头一挑。
“是。王宫外围的木栅后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在走动,像是守军。但数量不多,估摸着也就百来号人。”
陈望沉吟片刻,猛地一挥手:“走!去王宫!我就不信他能跑了。”
大军开拔,沿着北根城的主街,朝王宫方向进发。
街道两旁,是密密匝匝的马来高脚屋和华人店铺。
门窗紧闭,偶尔有几只鸡鸭在路边啄食,见了大队人马,惊慌地扑腾着翅膀跑开。
整座城,像是被遗弃了一般。
穿过乱哄哄的街巷,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王宫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说是王宫,其实不过是一圈简易的木栅栏围起来的院落。
栅栏约莫一人多高,木头削尖了插在地上,外面堆了一圈土堤,算是防御工事。
里面是几栋木石结构的房屋,最高的那栋也不过两层,看着还不如北大年城里的富商宅邸气派。
这样的防御,别说火炮了,就是强攻,一个冲锋也能翻过去。
栅栏后面,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有人在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手中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