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书中说,柔佛的水师在海上劫掠了吴家的军火船,船上装载的是准备运往吉打支援暹罗战事的军需物资。
此事性质恶劣,绝不能姑息。
吴家已决定出兵南下,一举扫除后顾之忧,如此才能全力应对北面的战事。
通銮收到这封国书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时候,暹罗的军队已经和缅甸人在北碧府交上了手,前线吃紧,他正在为调兵遣将焦头烂额。
结果吴家倒好,不但不来帮忙,反而调转枪头,先把柔佛打了——那可是他亲自接纳的藩属!
是他用来限制吴家南扩的棋子!
那一夜,整个大皇宫都被通銮的怒火烧得不得安宁。
花瓶、茶盏、香炉、烛台……凡是能摔的,几乎都被他摔了个遍。
几个侍从不小心撞在枪口上,被拖出去打了板子。
连他最宠爱的妃子,都不敢靠近。
可今天,他又收到了一封新的消息——吴家已经攻占了淡马锡,天猛公阿都拉曼死于乱军之中,柔佛全境基本落入吴家之手。
这才几天?从出兵到破城,前后不过七八天。
通銮的愤怒中,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太快了。
这种速度,除了实力碾压之外,只能说明一件事——吴家蓄谋已久。
那所谓的“军火船被劫”,从一开始就是他们布下的局。
可他知道又能如何?
如今缅甸大军压境,暹罗举国上下都在为这场生死之战做准备。
他手里的每一分实力都得精打细算,都要用在刀刃上,更何况是吴家这么个强援?
他哪又会和吴家翻脸?
更何况,吴家手里还捏着他最需要的东西,一支能自海上袭扰缅甸沿海的强大水师。
那几艘从法兰西弄来的战列舰,那些从欧洲请来的教官,那些日夜操练的士兵……
这些,都是他当初默许吴家发展水师的初衷。
若是现在翻脸,北面的仗还怎么打?
通銮站在殿中,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都退下。”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忙退了出去。
几个大臣却还站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先走。
看着大王如今这个怒火中烧的模样,他们哪敢就此离去?
万一在气头上做出什么不理智的选择,那他们前方的战局这么办?
“大王,”昭披耶·玛哈卡萨上前一步,低声道,“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吴家此举,固然可恨。可眼下,咱们实在不宜与吴家翻脸,北面的战事才是重中之重。
若是吴家的水师真的能从海上牵制,缅甸人便无法将全部兵力压到北碧府,这样,我们的压力也能小些。
更何况,若是在这个关头,对他们过于苛责,那到那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通銮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若是不出力倒还罢了,万一逼迫过甚,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比如说……自立为王?
那对暹罗来说,无论是在局势还是士气上,都是个巨大的打击。
那种场面,更是无法接受。
只是,他心中还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吴家那边,怎么说?”他问道。
另一名大臣连忙道:“回陛下,据臣所知,吴家的水师和陆军一直在朝着吉打集结,南边的军队也像是在逐步往回调。
吴志杰在国书中也承诺,待柔佛事了,便全力北上,袭扰缅甸沿海。”
“他当然会这么说。”通銮冷笑一声,“如今柔佛、彭亨已下,整个南部都落入了他的手中,他自然可以安心北上了。”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你们去拟一份国书。”
他沉吟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良久才继续道:“措辞要严厉些,但要留有余地。
就说……柔佛水师先行劫掠吴家军火船,理亏在先,吴家此举,虽属自卫,但毕竟未曾事先禀报暹罗,擅自对暹罗藩属动兵,于礼不合。
因此,暹罗对此事深表遗憾,并责令吴家日后不得再犯。”
他看了众臣一眼,补充道:“此外,吴家需向暹罗进献一份‘谢罪礼’,以示对宗主的尊重。至于柔佛和彭亨……
既然已落入吴家之手,便……暂且如此吧。”
众臣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大王这番处置,既保全了暹罗的面子,又没有真的和吴家翻脸,算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说到底,柔佛和彭亨那点朝贡,对暹罗本就可有可无,他们一开始的目的便是限制吴家的扩张。
但就算吴家真吞了又能如何,难道就能和他们暹罗掰手腕了?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
可若是因此把吴家逼急了,耽误了北面的战事,那对他们暹罗来说才是真的伤筋动骨。
大王终究没有被冲昏头脑。
通銮见众臣无人反对,便继续道:“另外,再拟一份命令……让吴家尽快解决南部战事,收尾要快。然后即刻出兵北上,从海上袭扰缅甸沿海。
告诉他,若是延误战机,别怪本王不讲情面。”
“是!”大臣们齐声领命。
通銮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殿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满地的碎片中间,望着殿外渐渐西沉的日头,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局,他输了。
不是输在战场上,而是输在棋局外。
吴家选在这个时机动手,就是吃准了他不敢翻脸。
而他,确实不敢。
“吴志杰啊吴志杰……”他低声自语,“你到底想做到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