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年,总督府。
“……查柔佛水师劫掠吴家军火船只,事出有因,乃是柔佛理亏在先。然吴家身为暹罗藩属,未奉宗主之命,擅自兴兵攻伐同为藩属之柔佛、彭亨二国……”
正厅中,一位四十来岁、身着暹罗贵族装束的使者,正捧着一卷黄绫包裹的国书,声音清朗地诵读。
他叫披耶·帕努,是通銮王身边的一名近臣,也是此番暹罗派来的使者。
在曼谷朝堂上的众人对此事盖棺定论之后,他便从曼谷乘快船南下,顺风顺水,不过数日便到了北大年港。
他是在午时时分抵达的,之后便有了如今总督府中的这一幕。
“……然念其情有可原,且北事紧急,姑且从轻议处。着吴家备办谢罪礼一份,遣使奉表至曼谷……柔佛、彭亨二国,暂由吴家代为管辖,待日后另行定夺。”
诏书至此便宣读完毕,披耶·帕努则微微躬身,将国书卷好,呈给了吴志杰。
吴志杰接过,打开仔细看了起来,但面上却是没什么表情。
通銮这般反应,在他预料之中。
如今缅甸大兵压境,暹罗自顾不暇,通銮还指望着吴志杰能从海上打开局势呢,怎么会为了区区一个柔佛和他吴家翻脸呢?
当下,能发一封不痛不痒的国书斥责,已经算是通銮能做到的极限了。
披耶·帕努见此倒也不恼怒,反而是换上一脸笑意,往前走了几步,压低声音道:“总督阁下,其实大王的意思,也不过是让你走个过场罢了。
柔佛、彭亨毕竟是我暹罗藩属,大王若是不闻不问,朝堂上下面子不好看,底下的藩属也会生疑心。
至于那‘谢罪礼’……不论是什么,送几样还算过得去的特产去就行,意思到了便成。大王心里也清楚,这事,怪不得你们。”
吴志杰见他如此卑微,也有些惊诧,但还是连忙道:“多谢大王体谅。此番确是我吴家行事过于鲁莽,未曾事先禀报,日后定当注意。
至于那‘谢罪礼’,我吴家自当备齐,不日便遣人送往曼谷,表明心意。”
披耶·帕努闻言,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别看通銮王在殿上说得那般严厉,什么“责令不得再犯”、“狂悖无礼”,甚至还一度有想让吴家归还彭亨、柔佛两国的领土的想法……
可通銮能这么说,但他们这些办事的人难道还真就这么干?
如今局势是什么情况,他们这些人心里能不清楚吗?
虽然战事只能算是初启,但北碧府的局势可说不上好。
缅甸人的火力,格外的凶猛,暹罗这边,损失可不轻。
他出发前,甚至还有大臣特意叮嘱过他,让他态度可以适当温和些,如今形势紧迫,万万不能把吴家得罪了。
万一吴家撂挑子不干了,北面的压力岂不是更大?
“总督阁下深明大义,臣钦佩之至。”披耶·帕努又拱了拱手。
但随即,他话锋一转,小心翼翼地问道:“只是……如今柔佛一事已有了定论,却不知总督阁下何时能出兵北上。”
大王那边,可还等着消息呢。”
吴志杰沉吟片刻,这才缓缓道:“虽说目前还有些仓促,吉打这边因着柔佛的动作准备并不算充足,但如今局势紧急,大王又如此信任我吴家,自不能辜负。
这样吧,我这便下令,让水师即刻北上。此外,我也打算亲自前往吉打坐镇指挥,确保此事万无一失。”
“这样便好!这样便好!”披耶·帕努闻言大喜,连连拱手,“总督阁下如此爽快,臣替大王谢过了!”
无论如何,得到这样的保证,反正他是能交差了。
披耶·帕努又寒暄了几句,便知趣地告退了。
暹罗的使者离去之后,吴志杰却没有立即行动。
他独自坐在厅中,望着案上那卷黄绫包裹的国书,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如今,柔佛和彭亨的事算是定了性,有了个名分。
通銮虽然依旧是打着“代为管辖”的幌子,但这已经足够了。
毕竟,先前的吉兰丹不也是暂代管辖吗?
而且,天猛公一家都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通銮难道还能让人活过来?
他吴家吃到嘴里的肉,可没有吐出去的习惯,他吴家手中的火枪,也不是烧火棍。
日后通銮就算想翻脸,也得重新找个由头。
这算是去掉了一个隐患。
当然,双方的关系,也回不到从前了。
以如今的实力来看,吴家手握一支如此强大的海军,又有马来半岛北部的独特地利,暹罗根本无法对吴家造成什么实质威胁。
不过,若是真的闹翻了,对双方而言也都不是一件好事。
暹罗的局势势必更糟,吴家快速发展的势头也将被打断,那只会是一个双输的局面。
就算如此,双方也不可能再“和好如初”了。
日后,多半是一种面和心不和的微妙状态。
各取所需,各安其命。
吴志杰摇了摇头,将思绪收了回来。
“眼下,还是该考虑,如何从这场战争中获取最大的利益。”他低声自语。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对侍立的书记官吩咐道:“传令下去——我今日便连夜动身赶往吉打,让六部处理好总督府日常政务,若有大事随时禀报。此外……”
他顿了顿,又道:“去请咨政院那几位商帮的领袖过来一趟,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是!总督大人!”书记官连忙领命而去。
……
一个时辰后,咨政院的几位商帮领袖便赶到了总督府。
潮州商帮的郑怀仁、福建商帮的林德富、广府商帮的李观佑,三人先后步入正厅,各自落座。
他们都是总督府的老人了,这些年跟着吴家南征北战,生意越做越大,也算是把身家性命都押在了这片土地上。
此刻,三人心中对此次召见的目的或多或少都有些猜测,不是负责战事运输,便是负责后勤补给。
毕竟,北面的消息早已传扬了开来,缅甸和暹罗打的火热,他们总督府又怎能袖手旁观呢?
而在南洋打仗,又少不了他们这些商人的份,尤其是他们手中的船只。
“三位,”吴志杰开门见山,“此番召你们来,是想征调你们的船只。”
郑怀仁连忙道:“总督大人但说无妨。是运粮还是运兵?我们商帮这些年攒了些家底,船只还是凑得出来的。”
林德富也连连点头道:“正是!总督大人但有所需,我福建商帮必不推辞。”
一向没什么存在感的广府商帮的领袖李观佑,此刻也赶紧表态:“广府商帮虽说船不算多,但三五艘大船还是拿得出来的。大人只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