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打，码头。
午后的阳光洒在海面上，碎金般闪烁。
码头上人来人往，搬运工扛着麻袋在栈桥上穿梭，商船水手们吆喝着解缆升帆，几个穿着绸衫的船东站在阴凉处，一边喝茶一边盘算着账目。
远处，几艘挂着荷兰旗帜的商船正缓缓靠岸，水手们操着各种语言喊叫着，混杂在一片嘈杂之中。
北面的战事虽然还在继续，但丝毫没有给这边带来什么影响。
原先还有船东担心缅甸人的水师会南下报复，但在战事开启之处，便传回消息：总督府海军运筹帷幄，诱敌深入，一役尽歼缅甸水师主力。
舰沉帆折，尸浮海疆，缅甸水师遭遇重创，仅十余艘船只逃了回去。
之后，吴家军队更是接连不断的取得一连串的胜利，再也没有人能威胁到这片海域的航路。
原先担忧也都被抛之脑后，商船照跑，货照运。
甚至因为北面的战事，选择停靠在吉打的船只比原先还要多，原本因船只被抽调去前线运输而显得萧索了一段时间的码头，没多久又繁忙了起来。
码头边的一间茶棚里，几个商人模样的人正围坐在一起，一边喝着茶一边闲聊。
而在这种时候，他们谈论的话题自然离不开北面的战争。
接连不断的大胜消息，以及一船船先后往回运的各类财物互相映照下，使得此刻总督府麾下所有的民众心中都充斥着一股意气，沉浸在一片略显兴奋的狂热之中。
“总督大人，可真是用兵如神啊！”一个胖乎乎的中年商人有些感慨的说道，“就连仰光这种雄城，也被打下来了，恐怕……恐怕卫霍再世也不过如此吧！”
“仰光？”旁边一个刚跑船从巴达维亚回来的商人瞪大眼睛，“真的假的？那可是缅甸南部第一大城！比咱们吉打大十倍都不止！”
“可不是嘛。”胖商人捋着胡须，满脸与有荣焉，“十来天前就被拿下了，而且听说，仰光城里的财富多的数不清，整个船队可是来回运了好几趟才运走。
七八天前，就有一批船只抵达了吉打，上面据说就是从仰光城中带回来的财物，你是没见着，那金银珠宝可是成箱成箱的往岸上运，更有金佛玉佛，数都数不清……”
胖商人说着，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心中一片火热。
“当时若不是总督府士兵拿着火枪在边上严加看守，恐怕不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混乱”
“这……这……”巴达维亚回来的那人一时说不出话，但仅从描述便仿佛能想象到那是一种何等的盛况。
胖商人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听说总督大人如今应该也快回来了，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带回来更多的财物，你或许还有机会再见识一番。”
“难怪这几天码头上多了这么多船，都是在等大人回来吧？”巴达维亚回来的那人啧啧称奇，“我走的时候，还在担心缅甸人会反扑，没想到一回来，仰光都拿下了。”
“所以说，跟着总督大人干，没错！”另一个年轻人插嘴道，语气里满是自得。
几人又聊了一阵，话题渐渐转到吴志杰的奖赏上。
“大人立下这么大的功，暹罗那边该怎么赏？大人这总督还能再往上升一升吗？”有人问。
胖商人捋着胡须，沉吟道：“怕是难。总督大人已经是披耶了，再往上就是昭披耶，但一个昭披耶对于大人来说可远远不够。
暹罗这么多年来，有哪个昭披耶能立下大人这般功绩的？更何况，总督大人这次还攻陷了仰光，这可是缅甸第二大城。
这等功绩，哪怕是如今的暹罗王都不能与之匹敌吧？怎么也得破例给个王爵才合适吧。
至于这总督府还能不能往上升，那就不知道了。”
“给不给的，大人稀罕吗？”年轻人撇嘴，“以咱们如今的实力，哪还用得着继续看暹罗人脸色行事？”
“嘘——小声点！”旁边的人连忙制止，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听了去。
年轻人却不以为意，压低声音道：“我说的是实话。大人立下这么大的功，打下了这么大的地盘，麾下八府之地，兵强马壮，哪里还用得着顶着暹罗的一个总督名头？
再说了，暹罗人是暹罗人，咱们是唐人，是汉人，跟暹罗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功高盖世，正该趁势自立，堂堂正正打出自己的旗号才对。”
这话一出，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胖商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地朝四周扫了一眼。
码头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边，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告诫道：“这种话，在外面少说。大人自有大人的考量，轮不到咱们在这里嚼舌头。”
年轻人却似乎并不打算就此打住，反而来了精神：“我说的是实话。大人打下这么大的基业，难道还真的要一辈子给暹罗当臣子？
那些移民从大陆千里迢迢过来，为的是投奔吴家，可不是投奔暹罗。”
旁边几个人虽然没搭腔，但脸上却没有反驳的神色，甚至有人微微点头。
这股风气，可不是最近才有的。
早在缅甸战事之前，便已有这般论调在私下流传，只是那时候还算不上主流。
可如今，在缅甸这个先后覆灭暹罗大城王朝、击退过大清天兵的南洋霸主，被自家总督攻入腹地、甚至就连无比重要的仰光城都被攻克之后，这股风气便再也压制不住了。
如今，这早已不是个别人的异想天开，而变成了总督府麾下不少有识之士的共同心声。
尤其是近两年来新到的移民，他们从漳州、潮州、泉州渡海南来时，总督府便已是马来半岛说一不二的霸主。
在他们眼中，暹罗、缅甸这些朝贡国，不过是当年天朝上国册封的藩属，哪里配得上让自家总督俯首称臣？
更有甚者，还夹杂着明乡人“海外再立汉庭”的论调，将恢复汉制、延续华夏衣冠的期盼寄托在了吴家身上。
胖商人行商多年，走南闯北，这些话他不是没听过，甚至心里也不是完全觉得没道理。
但他更清楚，这等事，不是他们该操心的。
总督府还要年年从漳州、潮州、泉州等地运送移民过来，若是传出什么“僭越自立”的风声，被暹罗那边知道了，断了移民的路，那才是真正的大麻烦。
他端起茶杯，轻咳一声，将众人的思绪拉了回来。
“行了行了，大人们的事，让大人们去操心。咱们喝茶，喝茶。”
众人也意识到话题有些过了，纷纷端起茶杯，不再多言。
只是眼中的光，还在闪着。
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众人正闲聊间，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艘快船从港外驶来，船上有人挥着旗帜大喊着什么。
接着，港务司的官员匆匆跑到码头边，指挥着水手将栈桥清理出来，引导船只腾出泊位。
“怎么了？怎么了？”茶棚里的人纷纷站起来，伸长脖子张望。
“总督大人要回来了！”有人兴奋地喊道。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码头，又迅速蔓延到城中。
吉州府的居民，无论是先前便定居下来的老人，还是这两年才新近抵达的移民，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向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