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有心愿意听,那我便和你说一个故事吧!”
当年季修本是剑道峰的天骄弟子,修行至瓶颈因而打算下山游历。
他在风陵渡口遇见一位名叫阿秀的姑娘。
她撑一艘乌篷船,船头挂一盏红灯笼,说要渡他过江。
他给了三文钱,她收了两文,说一文还他,算交个朋友。
她修的是魔道,魔宗之中最正统的那道。
可那时候他不懂。
他只记得她笑起来的样子,红衣烈烈,像岸边的桃花般艳丽,好看。
阿秀叫他小道士,季修纠正她是道宗弟子,她就笑得更厉害。
“道宗弟子,那不还是小道士。”
他陪她走了一路。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她杀人,他救人。
她笑着说他迂腐,他皱着眉说她不该。
可他从没有真正拦过她。
因为每一次,她杀的都是该杀之人。
那些被魔修控制的村镇,那些以活人炼丹的邪修,她出手比他还快,还狠,还干净利落。
他那时这样说过:“你倒是替天行道了。”
她歪头看他:“我可不是替你。我是替那些死掉的人,讨个公道。”
他以为她只是性子烈,手段辣了些,心肠到底是好的。
直到那一夜。
那一夜,她没有理由地屠了一个小宗门。
三百七十二口人,无一幸免。
季修赶到的时候,她站在山门前的石狮子上,红裙浸透了血,比桃花都要艳上几分。
她的眼睛是红的,脸上带着笑。
“阿秀!”
她偏头看他,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从前在渡口时一模一样,天真、烂漫、带着几分狡黠。
“小道士,你快走吧。”
“别管我了。”
季修没有走。
他追问阿秀,为什么要杀了这一整个宗门的人。
可阿秀并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了句。
“这些皆是该死之人。”
季修信她。
可阿秀却笑道:“小道士,你太好骗了。”
说完,她便离开了。
季修像疯了似的去寻找她。
每次得到阿秀的消息,当季修到来,留下的只有一片尸山血海。
每一次,季修找到阿秀,现场都比上一次更惨烈。
最后一次,她屠了依附于道宗的宗门。
而阿秀所修炼的功法也暴露出来,是《吞天魔功》。
那时她已经是返虚境的修士。
道宗终于不能再视而不见。
李星河亲自出手。
道宗剑道峰主,道尊强者,天下剑修第一人。
他只用了一剑,便将阿秀镇压,封入剑道峰顶的禁地。
季修跪在峰下,求李星河饶她一命。
李星河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一句话:“她屠了千万条人命。你让我拿什么饶?”
季修无话可说。
他知道李星河已经网开一面了。
换作旁人,魔修屠城,连镇压都不必,当场便斩了。
李星河留她一命,是看在季修的面子上。
若非此事牵连季修,出手的都不会是李星河。
而阿秀也不会还能留下一条命。
季修心中有愧,愧对李星河。
若无意外,他本该为下一任剑道峰峰主。
可经历阿秀之事后,他的心境有缺,已经无法继续突破。
终身境界止步返虚境。
沈砚问道:“所以你就在这里扫地?”
季修说道:“对,就在这里扫地。扫去剑道峰之尘,亦是我心中之尘。”
“多少年?”
“记不清了,大概有千年吧。”
沈砚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道人,想从那张脸上找到一丝后悔、一丝不甘、一丝愤怒。
但什么也没有,季修的表情十分平静。
沈砚犹豫了一下:“你的修为……”
季修道:“返虚巅峰!”
沈砚瞳孔微缩,果然如此,他早知道季修不简单。
却没想到竟然境界如此之高。
沈砚斟酌着措辞:“你有没有想过,上去看看她?”
季修的酒杯停在半空中,这一次停得比之前久。
“想过,想过很多次。”
“那为什么不去?”
季修没有立刻回答。
“我去了,能跟她说什么?”
他又继续道:“说‘我来救你了’?我救不了她。说‘我陪着你’?我自己都困在这里出不去。说‘对不起’?”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那双浑浊的眼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我对不起师父,也对不起她!”
“她杀人如麻,你为何要说对不起她?”
季修闭上眼。
“其实有不少人都是我杀的,那些人都是我的仇人。碍于道宗真传弟子身份,我无法开口。阿秀知道了,所以她替我扛下了所有。”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
沈砚默然,没想到竟然还有这层关系。
“那你为何不向师父说明缘由。”
季修惨笑道:“我不敢!”
沈砚不禁哑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陡然间。
他只见季修身上的气息不断高涨,沈砚已经有些无法承受。
此刻观他,如天渊魔神,恐怖如斯。
道宗所有目光尽皆注视过来,不明白剑道峰发生了什么。
风起了。
峰顶的雷光骤然明亮了一瞬,剑意震荡,万剑齐鸣。
季修抬头望向天空道:
“你能在剑道峰久待,我很开心。今日我便要斩出最后一剑,若是不能突破,便身死道消。今日你且看好断念剑诀是如何用的。”
“能领悟多少,就看你了!”
他忽然又道:“其实我本名陆沉。”
沈砚一愣。
“阿秀原名叫季秀。”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季修的手上突然出现一把剑,这柄剑通体赤红。
他看着手上的剑,轻声叹道:“老伙计,这些年委屈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