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号的杭城落了点细雨。
刘艺菲窝在舅舅家客厅的懒人沙发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转头问正在调试相机的大冰块：“今天还出门？”
顾临川抬头，眨眨眼：“你不想动就在家歇着。”
“那不行。”刘艺菲鲤鱼打挺坐起来，“难得没工作，躺一天太亏了。”
小橙子从手机里抬起头，精准总结：“所以又要去西湖？”
“来都来了嘛。”刘艺菲理直气壮地扯过外套，“西湖十景，一天逛不完就逛两天。”
顾临川笑出声，没戳穿她——这姑娘嘴里说着“难得来”，实际上杭城她一年飞N回。
但西湖就是逛不腻，和喜欢的人一起逛更逛不腻。
他收起相机，拎过刘艺菲的帆布包挂在肩上：“走吧，趁雨小。”
接下来两天，三人彻底开启了“西湖暴走模式”。
苏堤春晓没春，但秋雨里烟柳画桥，别有种潦草的美。
曲院风荷只剩残枝，但雨打枯荷的声响，像没写完的诗。
平湖秋月没有月，阴天的湖面铺成宣纸，远山是淡墨晕染。
小橙子举着手机在跟陈思思打视频电话，陈思思在手机那头疯狂点评：“这是我从小看到大的西湖吗？怎么你们拍出来跟电影似的？？”
刘艺菲回她：“镜头滤镜问题。”
转头小声跟顾临川说：“其实是摄影师问题。”
顾临川挑眉，嘴角压着笑：“那你以后拍戏都自带摄影师。”
“行啊，给你开工资。”
“我身价很贵的。”
“那……你把自己赔给我？”
顾临川耳根“唰”地红了，小橙子在后面假装看风景，肩膀抖得厉害。
25号傍晚，三人坐在白堤尽头的长椅上，看最后一缕天光沉进湖里。
刘艺菲靠着顾临川肩膀，忽然轻声说：“其实西湖看了几百遍了。”
“嗯。”
“但每次都觉得，好像第一次来。”
顾临川没说话，只是握紧她的手。
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深秋的清冷和桂花最后那点甜。远处雷峰塔亮起灯，像一枚落进人间的印章。
26号清晨七点多，求是村的楼道还安静着。
三人轻手轻脚拎着行李箱下楼，陈晓枫和陈静雯已经站在单元门口。
秋晨的风凉，陈静雯拢着开衫，把一盒水果塞进小橙子手里。
“路上吃。”她又看向刘艺菲，伸手理了理她歪戴的渔夫帽，“颈椎自己注意，别仗着年轻瞎折腾。”
“知道啦舅妈。”刘艺菲乖乖低头让她整理帽檐。
陈晓枫站在两步外，推了推眼镜，难得没聊学术。他看着顾临川，只说了一句：“有空多回来。”
顾临川点头。他不太会接这种话，但点了三次头。
陈思思从后面探出脑袋，顶着没睡醒的鸡窝头：“茜茜姐下次来我带你去吃新开的衢州菜馆！真辣！不像洛杉矶那种拉丝麻婆豆腐！”
刘艺菲“噗”地笑了：“你怎么还记着这事儿？”
“那必须记一辈子！”陈思思握拳，“这是文化入侵！”
笑声散在晨风里。
……
下午1点17分，航班平稳降落在首都机场。
接机口人潮涌动，刘艺菲一眼就看见刘晓丽——素色针织衫配长裙，头发松松挽着，站在人群里依然像幅画。
没有过多寒暄。
刘晓丽接过刘艺菲手里的登机箱，朝顾临川和小橙子点点头，轻声道：“车在外面。”
一刻钟后，黑色的宝马安静地滑出停车场。
刘艺菲靠在后座，看着窗外灰蓝色的京城天空，终于有了“回来”的实感。
顺义别墅的门推开时，东东正蹲在玄关柜顶端，居高临下地审视来人。
“东东——”刘艺菲伸手要抱，黑猫灵巧地躲开，跳上猫爬架最高处，尾巴慢悠悠甩了两下。
刘晓丽笑着摇头：“它最近脾气大得很。”
顾临川拎着行李箱上楼，刘艺菲瘫进客厅沙发，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长长叹了口气。
小橙子精准复制同款姿势瘫在另一头。
刘晓丽在单人沙发坐下，给俩人倒了茶。茶香袅袅升起时，刘艺菲忽然坐直身体——
“妈！你是没看到那个拉丝的麻婆豆腐！”
她眼睛瞪得圆圆的，表情像刚看完恐怖片的小朋友：“太难吃了！顾临川还非要尝，尝完表情跟吞了核桃壳似的！”
顾临川正好从楼梯下来，听见这话脚步一顿：“我那是……尊重当地饮食文化。”
“尊重了，然后呢？”刘艺菲挑眉。
“然后喝了三杯可乐才压下去。”
小橙子“唰”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按了弹簧：“我这有照片！”
“你居然拍了？！”刘艺菲和顾临川异口同声。
俩人齐刷刷转头盯着小橙子，眼神震惊得像看见东东开口说人话。
小橙子骄傲地抬起头，点开手机相册，毕恭毕敬双手呈给刘晓丽：“阿姨请看。”
刘晓丽接过手机，垂眼看向屏幕——
照片里，白瓷盘盛着深红色的麻婆豆腐，嫩白豆腐块间赫然拉出几缕半透明、黏稠的……丝。
她眨了眨眼。
拇指轻滑，下一张：水煮肉片。肉片厚切得像牛排，裹着浓稠的咖喱色汤汁。
再滑：蒜泥白肉。蒜泥酱呈浅褐色，表面泛着蜂蜜的油光。
再滑：锅巴肉片。所谓“锅巴”是炸得酥脆的玉米片，淋着浓芡肉酱。
刘晓丽盯着屏幕，足足沉默了五秒。
“……这是川菜？”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最后一丝侥幸。
“店家说是‘融合创意菜’。”顾临川实事求是。
“融合了什么？”
“墨西哥风味。”小橙子抢答，“玉米片都上了！”
刘晓丽缓缓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时，这位见过无数大场面的女士难得失态——她按了按眉心。
“所以你们在洛杉矶吃了一周这个？”
“就一顿！”刘艺菲连忙澄清，“剩下都吃牛排和披萨了。”
“那顿之后，”顾临川补充，“我们连续吃了三天华尔道夫的客房送餐。”
刘晓丽看着他，眼神复杂：“你瘦了。”
顾临川：“……”
刘艺菲在旁边笑倒进沙发里，脚丫子翘起来晃：“妈你太会补刀了！”
小橙子趁机翻出更多照片：
那盘加了芝士的麻婆豆腐特写，水煮肉片的厚度对比，蒜泥白肉的甜腻酱汁拉丝现场……刘晓丽每看一张，眉心就多一道折痕。
“他们在蒜泥白肉里加花生酱？”她难得提高声调。
“还有蜂蜜。”顾临川沉重点头。
“锅巴用玉米片？”
“说是为了更酥脆。”
刘晓丽闭眼揉了揉鼻梁。
几秒后，她睁开眼，看向三张等待审判的脸，语气平静：“下次去洛杉矶，我给你们准备一瓶郫县豆瓣酱。”
刘艺菲愣了一下，随即爆笑出声，整个人歪到顾临川肩上。
小橙子乐得直拍大腿，连顾临川都没绷住，嘴角咧到耳根。
刘晓丽自己也笑了，把手机塞回小橙子手里，起身理了理衣摆：“行了，洛杉矶中餐什么水平我知道了。”
她转身朝厨房走去，声音轻快地飘过来，“今晚给你们露一手。”
刘艺菲和小橙子瞬间坐直，双眼放光。
“妈我帮你洗菜！”
“阿姨我帮你切葱！”
俩人一前一后冲进厨房。
刹那间，偌大的客厅只剩顾临川，和猫爬架顶端那只居高临下的黑猫。
一人一猫，隔着三米空气，对视。
顾临川下意识拍了拍身边沙发的空座，一脸期待地看着东东。
猫没动。
顾临川又拍了拍。
猫尾巴慢悠悠甩了一下。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东东忽然轻盈地跃下猫爬架，踩着猫步走过来，在他手边蹭了蹭，然后——蜷进他腿侧，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顾临川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腿上那团温热柔软的黑毛，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东东耳后。
猫没躲。
他甚至听见东东发出了细微的、满足的叹息。
顾临川嘴角咧开。
“你是不是也觉得，”他轻声问，手指顺着猫脊背慢慢抚过，“洛杉矶那顿饭很离谱？”
“喵。”
“对吧。麻婆豆腐加芝士，这是对食物的背叛。”
“喵。”
“还有那个蒜泥白肉。我至今想不通，他们怎么会觉得川菜需要加蜂蜜。”
“喵——”东东拖长调子，尾巴尖在他手腕上轻轻扫过。
顾临川认真点头：“你也觉得是文化入侵。”
东东没再叫，只是眯起眼睛，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一副“本喵懒得跟你辩论”的表情。
顾临川也不说话了，安静地撸猫。窗外的京城暮色四合，天际线染成灰蓝色。
厨房里传来流水声、切菜声，还有刘艺菲和小橙子笑闹的碎片——
“妈葱姜蒜都要吗？”
“姜丝切这么粗？”
“橙子，你这蒜拍的也太完整了吧……是不是没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