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落在顾临川脸上，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顾临川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摸了摸鼻子：“阿姨，剧本还有很多要打磨的地方——”
“剧本我不担心。”刘晓丽把茶杯放下，声音温和，“我担心的是别的。”
她顿了顿。
“小川，你以前没演过戏吧？”
顾临川愣住。
刘艺菲低头扒面，肩膀开始抖。
小橙子咬着筷子尖，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大陆。
“阿姨，”顾临川低声回应，“我拍过纪录片……”
“那是拍茜茜。”刘晓丽笑眯眯的，“拍和演是两回事。”
她端起茶杯，语气平和得像聊天气，“镜头怼脸上，全组所有人都盯着你，还要按剧本走位、卡节奏、接对手戏——你确定没问题？”
顾临川沉默了。
他最近确实在恶补。
这段时间一空下来，他都会拉着刘艺菲对台词。从《甜蜜蜜》的黎明演到《爱在黎明破晓前》的伊桑·霍克，结果——
效果很不明显。
他的问题不是忘词，是太紧绷。
明明平时跟刘艺菲说话自然得很，一进入“表演模式”，身体就僵硬得像装了假肢。
“妈你不知道，”刘艺菲终于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笑，“他每次念台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那叫艺人的自我修养。”顾临川辩解。
“然后他就把手插兜里。”
“……”
“最后发现镜头拍不到脸，又抽出来。”
“……”
“抽出来之后发现还是不知道放哪儿，最后双手抱胸，像教导主任训话。”
小橙子“噗”地笑出声，赶紧捂住嘴。
刘晓丽也笑了，眼角细纹舒展开来。
顾临川耳根红透，盯着碗里那几根面条，努力维持表情管理。
“还有还有，”小橙子加入战场，“顾老师念情话，念着念着把自己念笑了。”
“那是她逗我！”顾临川终于找到反击点，转头瞪刘艺菲，“你每次都在我念台词的时候做鬼脸。”
“我那是帮你放松情绪。”刘艺菲一脸无辜。
“你学东东歪头！”
“可爱吗？”
“……可爱。”
小橙子无声尖叫，捂着嘴往椅背缩。
刘晓丽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把笑意也一并咽下去。
“所以，”她放下茶杯，“你们的戏，到底怎么演？”
餐厅安静了一瞬。
顾临川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刘艺菲抢先截过话茬：“妈，你等着，吃完饭我给你演示。”
她眼睛亮晶晶的，筷子在空中画了个圈，“现成的剧本，现成的演员，免费演出，仅限今晚。”
刘晓丽挑眉：“行啊。”
顾临川：“……？？？”
晚饭在顾临川彻底投降的笑声中收尾。
他算是明白了——在这个家里，他根本不是对手。
刘晓丽是裁判，小橙子是观众，刘艺菲是选手。
而他，是那个永远被按在地上摩擦的人。
厨房收拾完毕，墙上的时钟指向晚上八点二十。
客厅沙发区重新亮起灯。
刘艺菲把靠枕往地上一扔，腾出空地，拍了拍手：“来来来，妈你坐这儿，最佳观景区。”
刘晓丽在单人沙发落座，东东很自然地跳上她膝头，尾巴圈住前爪。
小橙子已经占领了角落的位置，手机镜头早就打开了。
顾临川站在客厅中央，表情微妙。
“茜茜，”他压低声音，“演什么？”
“久别重逢。”
“地点呢？”
“浙大玉泉校区，情人坡。”刘艺菲眨眨眼，“你母校，熟。”
“……剧本呢？”
“临场发挥。”她拍了拍他手臂，“你不是最擅长抓情绪吗？把镜头当成我的脸，把台词当成——嗯，你想对我说的话。”
顾临川彻底说不出话了。
刘晓丽抱着东东，笑眯眯地看着。
小橙子调整镜头焦距，对准客厅中央的空地。
刘艺菲退后几步，转身，背对顾临川。
客厅安静下来。
空调的嗡鸣变得清晰，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道路的车流声。
刘艺菲转过身。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那个瞬间，她的站姿变了——肩膀微微收拢，下巴低了一点，视线从顾临川脸上移开，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像在确认什么，又像不敢确认。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很轻，尾音带着点颤抖。
顾临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见她的眼睛——刚才还弯成月牙跟他开玩笑的那双眼睛，此刻盛着薄薄一层水光，像刚下过雨的西湖。
他忽然忘了这是表演。
“……路过。”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每年秋天都回来看看。”
刘艺菲没接话。
她慢慢往前走，走到他面前，仰起脸。
这个距离，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几年了？”她问。
“三年。”
“三年。”她重复这个词，嘴角翘起来，眼睛却还湿着，“你还记得这儿。”
“记得。”顾临川垂眼看她，“你说这是全校最适合发呆的地方。”
“你还记得这些。”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
刘艺菲别过脸，抬手抹眼角。
顾临川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手——手掌落在她发顶，很轻地拍了拍。
像哄小孩。
“好了，”他声音放得很软，“不是回来了吗？”
刘艺菲转回来，瞪他一眼，眼角还红着，嘴角却翘起来。
“谁要你拍头？”
“那我拍哪儿？”
“……手。”
顾临川低头，握住她的手。
俩人站在那儿，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对方。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东东尾巴扫过刘晓丽衣摆的窸窣声。
然后——
“咔。”
刘艺菲突然抽回手，刚才那层薄薄的水光瞬间蒸发，眼睛弯成月牙：“妈，怎么样？”
顾临川还保持着握手的姿势，表情空白。
刘晓丽眨了眨眼。
东东从她膝头跳下去，踩着猫步走了。
三秒后，刘晓丽笑出声。
“小川，”她按着眉心，语气复杂，“你刚才那句‘每年秋天都回来看看’——”
“嗯？”
“是你自己的词？”
顾临川点头。
刘晓丽沉默两秒，转向刘艺菲：“这句不许改。”
刘艺菲比了个“OK”。
小橙子低头看手机回放，嘴里念念有词：“从背对转身那里开始，情绪起得太对了……”
顾临川终于反应过来，转头瞪刘艺菲：“你刚才是不是真哭了？”
“怎么可能？”刘艺菲一脸无辜，“我是演员。”
“你抹眼角了！”
“抹的是不存在眼泪，这叫表演细节。”
“……”
顾临川看着她，腮帮子微微鼓起。
刘艺菲凑近，戳他脸颊：“干嘛，不服气？”
“……服气。”
“这才乖嘛。”
看不下去的刘晓丽清了清嗓子。
俩人同时站直。
“再来一遍。”刘晓丽端起茶杯，语气平静，“小川，这次你从山坡下走上来，茜茜在长椅那儿坐着。不用说话，先给眼神。”
顾临川点头，往玄关方向走了几步，重新定位起点。
刘艺菲坐进沙发角落，抱膝，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投向虚空。
东东不知从哪儿又溜回来，蹲在电视柜边，尾巴慢悠悠地晃。
“开始。”刘晓丽说。
顾临川从玄关走过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放得很轻，视线落在沙发角落那个抱膝坐着的身影上。
刘艺菲没动。
他停在三步外。
刘艺菲抬起头。
俩人对视。
在边上的东东，看到这儿，居然打了个哈欠。
“好，”刘晓丽放下茶杯，“情绪对了，但小川你站位太靠右，茜茜要转头45度才能看到你——再来一遍。”
顾临川退回玄关。
这一晚，浙大玉泉校区情人坡“重逢”了八次。
第一次走位太偏。
第二次视线接触晚了半拍。
第三次刘艺菲没忍住笑场——因为顾临川走过来时同手同脚。
第四次顾临川自己笑场——因为刘艺菲在他念台词时又学东东歪头。
第五次东东突然“喵”了一声，全体笑场。
第六次、第七次渐入佳境。
第八次收尾时，刘晓丽终于点头。
“可以了。”她站起来，东东顺势跳上她刚坐过的沙发靠背，“小川，你比我预想的松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