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顾临川顿了顿，“茶叶都过季了。”
刘艺菲眨了眨眼。
小橙子捏着颗夏威夷果停在半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刘艺菲“噗”地笑出声，整个人往沙发靠背里陷进去：“顾同学，你反射弧是不是太长了点？”
顾临川没笑，眉头还微蹙着。
他是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六大茶类主产地他们确实跑了一遍，素材库存了几百个G，但纪录片需要大量实景拍摄。
十一月底，西湖龙井的茶园只剩枯枝，普洱春茶要等来年三月……
刘艺菲看他那副较真的模样，歪过身子，食指戳了戳他眉心。
“分镜稿谁画的？”
“……我。”
“分镜里几成是需要当季茶叶画面的？”
顾临川想了想：“……不到两成。”
“那不就结了。”刘艺菲收回手，往后一靠，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先把四个朝代的实景部分拍了，服化道置景灯光，哪个不比几片茶叶费功夫？外景等明年春天补拍，正好还能赶上明前茶开采。”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再说了，谁说纪录片必须按季节顺序拍了？观众还能看出来不成？”
顾临川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眉头松开，肩膀也垮下来。
“……也是。”
“本来就是。”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低头继续刷手机。
小橙子在旁边把夏威夷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调侃着：“顾老师，你这是典型的摄影师思维——只盯着取景框里那点东西，忘了整张画布多大。”
顾临川转头看她。
小橙子立刻把视线挪向天花板，假装研究消防喷淋头。
话题像一列慢车，从纪录片轨道缓缓滑进电视剧的站台。
刘艺菲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扣，歪过身子看向顾临川：“哎，电视剧那个事儿，你心里有谱没？”
顾临川还在消化刚才被集体吐槽的后劲，下意识反问：“哪个事儿？”
“赞助啊。”刘艺菲坐直了些，眼睛亮晶晶的，“两个小目标的盘子，总不能全从你卡里划吧？”
顾临川张了张嘴，没说话。
刘艺菲太熟悉他这个表情了——不是没想过，是压根没往那方向想。
“顾同学。”她往前探了探身，手指点着茶几边缘，一字一顿，“你现在是制片人，不是那个背着相机到处蹭明轩饭票的人了。”
“……我后来还了人情。”
“重点不是这个。”刘艺菲收回手，往后一靠，下巴微扬，“重点是——赞助你想过没有？”
顾临川沉默两秒。
“……想过一点。”
“想到哪一步？”
“想到——”他顿了顿，“想到可以拉LV。”
刘艺菲挑眉：“然后呢？”
“然后……”顾临川卡住了。
刘艺菲没忍住，低头闷笑一声。
再抬头时，眼底那点揶揄还在，语气却收了些：“行，至少方向对了。”
她伸手从茶几下层抽出两张A4纸，又从笔筒里捞出支签字笔，把纸往俩人中间的沙发扶手上一铺。
“来，我给你捋捋。”
顾临川坐直了些。
小橙子默默把坚果袋放到一边，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刘艺菲拿着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电视剧播出渠道，两条路——卫视，或者平台。”
她在圈左边画一条线，写“卫视”；右边画一条线，写“平台”。
“先说卫视。”她笔尖点在左边，“优势：国民度，公信力，覆盖全年龄段。男女老少打开电视就能看，不用教他们下载APP。”
顾临川点头。
“劣势呢，”刘艺菲笔尖一转，“排播周期长，话语权低，每集的时间比较固定——大部分都在45分钟一集，而且……”
她顿了顿，抬眼皮看他，“卫视给的钱，撑死是制作成本的三分之一到一半。剩下的窟窿，得靠植入填。”
顾临川眉头动了动。
“植入分两种。”刘艺菲在纸面右下角飞快列出两行字，“硬广和软广。硬广好理解，片头片尾贴片，跟内容没关系，给钱就上。软广嘛……”
她笔尖点了点纸面，拖长调子：“汽车、手机、饮料、家居——主角用啥、开啥、喝啥，都是生意。”
顾临川沉默两秒。
“……你刚才说这是劣势？”
“对你来说是。”刘艺菲把笔放下，双手抱臂，靠进沙发靠背，“LV可以给你提供服装包饰，但你打算让许红豆在云苗村开一辆最新款轿跑？还是让林砚扛着哈苏镜头满村拍，结果掏出个某品牌手机？”
顾临川没说话。
刘艺菲把右边那条线拉过来。
“再说平台。”
她笔尖点进圈里：“优势：自由度。集数没硬性规定，节奏你说了算，尺度比卫视松，而且——”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平台给的钱，够你把那两个小目标全收回来，甚至还有盈余。”
顾临川抬眼：“劣势呢？”
“劣势啊。”刘艺菲拿着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第一，受众圈层化。看卫视的是大众，看平台的是分众。你这部剧的气质……”
她看了眼顾临川，“太慢、太淡、太不狗血。平台用户吃这套，卫视观众不一定。”
顾临川点头。
“第二，”刘艺菲顿了顿，语气收了点玩笑，“平台话语权太大。他们给钱多，要求也多。排播时间他们定，宣传资源他们分，甚至剪辑建议他们也能塞。你遇到好合作方还好，万一……”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到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顾临川垂着眼，盯着纸面那两条泾渭分明的线。
刘艺菲也不催他，把笔放下，端起茶几上那杯彻底凉透的拿铁，抿了一小口。
“其实你不用现在定。”她放下杯子，语气轻描淡写，“到时候拿着成片去谈，卫视给什么条件，平台给什么条件，比现在空想实在。”
顾临川抬起头。
“而且——”刘艺菲眨眨眼，“你老婆我虽然不常演电视剧，但好歹在这个圈子混了这么多年。到时候帮你牵个线、搭个桥，还是能办到的。”
她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像在说“顺便帮你带杯咖啡”。
顾临川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行。”他把那两张画得密密麻麻的A4纸折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内袋，“留着，到时候用。”
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小橙子在备忘录里敲下最后一句话，保存，锁屏，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十一点四十七分。
“茜茜姐，”她小心翼翼开口，“咱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刘艺菲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跳出一条未读微信，都是刘晓丽发的——
“中午回不回来？”
她打了三个字：“不回了，外面吃。”
发送。
然后她站起来，抻了抻坐皱的开衫，把手机往兜里一塞。
“走，吃饭。”
小橙子立刻弹起来，动作快得像按了弹簧。
顾临川最后起身，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眼——茶几上摊着坚果壳、半杯凉咖啡，乱七八糟的。
愣了几秒钟后，他还是选择走回去，把桌子给清理干净。
刘艺菲在门口等了他一会儿。
“顾同学，你什么时候变这么贤惠了？”
顾临川把垃圾处理完，直起身，语气平淡：“跟你学的。”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电梯门合拢。
负一层停车场的光线比外面暗了几个度。
黑色宝马安静地泊在车位里。
顾临川拉开驾驶座门，没急着发动引擎，偏头看了眼副驾驶座上正系安全带的人。
“吃完饭干嘛去？”
刘艺菲手指顿了一下。她抬眼，对上他那副“最近闲下来好无聊”的表情。
“你先说你想干嘛。”
“我问你。”顾临川笑着说，“你定。”
刘艺菲摸着下巴，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墙面。
三秒后。
“先去吃饭。”她转过头，“丰泽园，好久没吃他家葱烧海参了。”
“行。”
“吃完随便找个公园走走。”她顿了顿，“今天天气好，不能窝着不动。”
“行。”
后座小橙子已经自动进入待机模式，手机连上车载蓝牙，开始播放某不知名民谣歌单。
三分钟后，黑色宝马缓缓滑出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