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地球另一头,巴黎时间早上八点四十七分,新桥街的晨光刚爬上路易威登总部的石墙。
明轩端着咖啡杯靠在会客区沙发里,卫衣帽子歪在一边,头发还带着没完全干的潮气。
门被推开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抬:“安托万你昨天不是说不来——”
话音卡在半截。
走在前面的是安托万。
跟在他身后的那位,灰白头发,藏蓝色羊绒外套,手里拄着根看不出牌子的黑伞。
明轩咖啡杯悬在半空。
“……老板。”
他下意识坐直了,把帽子往后撸了一把。
贝尔纳·阿尔诺没在意他的失态,在单人沙发落座,黑伞靠进沙发扶手边,动作像放一件普通雨具。
安托万在旁边坐下,朝明轩使了个眼色。
明轩看懂了那眼神——不是突击检查,是老头自己非要来。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皱巴巴的卫衣,忽然觉得早上应该穿那件新到的定制衬衫。
“Alex,”贝尔纳把伞放稳,抬眼看过来,嘴角有很淡的笑意,“安托万说他赞助了一部纪录片。”
不是问句,是陈述。
明轩把咖啡杯搁回碟上,后背靠进沙发,但腰没收着。
“是,我死党拍的。茶文化,分四个朝代拍。”
“茶叶。”贝尔纳重复这个词,法语发音里带着点慢悠悠的卷舌,“不是酒,不是珠宝。”
“茶。”明轩从茶几下层抽出iPad,解锁,“喝了几千年的东西,比红酒复杂多了。”
贝尔纳没反驳。他往沙发里靠了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投屏连上电视的瞬间,明轩忽然觉得这场景有点荒诞——LV太子和集团总裁挤在他这小会客区,等着看一部连立项都还没走完的纪录片资料。
但他没笑。
屏幕亮起。
第一张图是杭城龙井村。
贝尔纳身体微微前倾。
明轩划到下一页:“纪录片分四个朝代。宋朝、明朝、民国、现代。”
屏幕上出现顾临川拍的茶园俯拍——晨雾还没散,茶陇像绿色的海浪,从山脚一直涌向山顶。
“宋朝喝茶最讲究。”明轩把画面切到建盏特写,“那时候的茶人把茶叶碾成粉,用沸水冲点,叫点茶。水要几沸,盏要预热,茶粉筛几遍——一套流程走下来,可以拍很多内容。”
贝尔纳盯着屏幕,没说话。
明轩划到下一页。
顾临川拍的普洱古树,树干有成年男子腰围两倍粗,树冠遮住半亩地的阳光。
“明朝不一样。他们觉得宋朝那套太矫情,改喝散茶。茶叶直接泡开水里,叫瀹(yuè)饮。朱元璋亲自下的旨。”
明轩顿了顿,“因为龙团凤饼太费钱,老百姓喝不起。”
贝尔纳嘴角动了动。
明轩划到下一页。
民国茶馆的老照片修复版,顾临川加了滤镜,黑白变旧棕,竹椅、茶壶、穿长衫的背影。
“民国是茶馆的黄金时代。三教九流都挤在一块儿,谈生意的,听戏的,调解纠纷的。一壶茶,能坐一下午。”
他顿了顿,“那时候的茶馆不光是喝茶,是公共空间。”
贝尔纳的视线从屏幕移到他脸上。
“现代呢?”
明轩划到最后一张。
顾临川拍的茶室空镜——阳光从木格窗漏进来,落在白瓷盖碗上,青瓷杯里盛着浅金色的茶汤。
“现代。”他顿了顿,语气收了点玩笑,“现代人喝茶不是为了解渴,是为了停下来。”
贝尔纳没有立刻说话。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明轩以为他要睡着了。
然后老头开口。
“拍完,”他顿了顿,法语放得很慢,“在欧洲上映。我牵线。”
明轩愣住了。
他眨眨眼,又眨了一下。
“……你说真的?”
贝尔纳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伸手拿起茶几上那盏红茶,抿了一口,放回去。
“我年轻时读过一本讲茶道的书。”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陈述某件与己无关的事,“作者说,茶道的本质不是仪式,是待客之心。”
他顿了顿。
“这个纪录片,有那种心。”
明轩看着他,忽然想起自己刚入职那年,在秀场后台远远望见这个人的背影。
那时他觉得贝尔纳·阿尔诺是座冰山。
现在冰山坐在他三米外的沙发上,说顾临川拍的茶叶让他想起四十年前读过的一本书。
明轩飞快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顿了顿,“不许反悔。”
安托万在旁边笑出声:“放心,我爸这辈子没反悔过。”
贝尔纳没理会儿子的打趣。
他站起来,拿起靠进沙发扶手的那把黑伞,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新桥街灰蓝色的屋顶,远处铁塔在晨雾里露出半截尖顶。
“Alex。”他没回头。
“嗯?”
“那个摄影师,”贝尔纳顿了顿,“顾。”
明轩站起来。
“他下次来巴黎,”贝尔纳转过身,光线在他侧脸落下一道浅影,“带他来见我。”
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明轩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合拢的门,表情空白。
暴龙从角落探出脑袋:“轩哥?”
明轩没动。
布丁小心翼翼开口:“轩哥你还好吧?”
明轩缓缓转过头,看向会客区那台还亮着投屏的电视。
屏幕上还停在那张白瓷盖碗的空镜。
“……他说带顾临川去见他。”明轩声音很轻,像在确认某种不真实的事,“他说‘带他来见我’。”
暴龙和布丁对视一眼,没敢接话。
三秒后,明轩把iPad往茶几上一扔,动作大得像摔烫手山芋。
“走走走,吃饭。”他抄起椅背上的外套,语气恢复了正常,“铁塔二层米其林,我请客。”
暴龙眼睛“唰”地亮了。
布丁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
明轩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眼那台电视,投屏还亮着。
他关掉投屏,屏幕暗下去。
锁门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是从喉咙深处逸出的、带着点热意的轻响。
而京城这边,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6点多。
刘艺菲三人刚刚逛了一天,回到家里。
一走进客厅,三人几乎是同时“投奔”沙发的——顾临川瘫进靠窗那侧,刘艺菲栽进中间,小橙子精准落在另一头。
动作同步得像排练过。
厨房里飘出葱姜下锅的滋啦声,混着刘晓丽带着笑意的嗓音:“你们这一天都干嘛去了?累成这样?”
话音未落——
“喵——!!!”
蹲在沙发扶手上的东东忽然扯开嗓子,叫声又响又长,尾音还拐着弯往上扬,震得客厅吊灯仿佛都晃了晃。
刘晓丽手里的锅铲停在半空。
刘艺菲刚陷进靠垫的身体猛地弹起来。
小橙子眼睛瞪圆了。
就连顾临川都愣了一秒,目光从虚空聚焦到那只黑猫脸上——东东正仰着脑袋,尾巴甩得像抽风,一副“本喵忍你们很久了”的架势。
三秒死寂。
然后刘艺菲“噗”地笑出声,整个人往沙发扶手那边扑过去,一把捞起东东搂进怀里:“东东啊——你怎么这么可爱!!”
她把脸埋进猫背上疯狂蹭,东东的四条腿在空中划拉了两下,最后放弃挣扎,眼神放空地望向天花板。
表情写满了“习惯了”。
小橙子已经笑得歪到一边,手机举起来连拍三张。
刘晓丽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见这一幕,嘴角翘起来:“它这是抗议呢。”
“抗议什么?”刘艺菲抬起头,鼻尖还蹭着猫毛。
顾临川靠在沙发里,目光从东东脸上移开,慢悠悠开口:“它在说,我们很久没遛它了。”
声音平淡得像天气预报。
刘艺菲愣住。
小橙子愣住。
就连东东都扭过头,盯着顾临川看了两秒,尾巴尖晃了晃——像是在确认这人怎么听得懂猫语。
刘艺菲眨了眨眼,低头看怀里的猫,又抬头看顾临川,表情从茫然切换到恍然,再从恍然切换到心虚。
“……上次遛东东是什么时候来着?”
小橙子掰着手指数:“去巴黎之前?不对,洛杉矶回来之后?好像……”
俩人对视一眼。
答案很明显:不记得了。
刘艺菲“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东东被她抱在怀里,四爪悬空,尾巴条件反射地绷直。
“大冰块!”她转头喊,“赶紧的!”
顾临川还没反应过来:“干嘛?”
“遛东东啊!”刘艺菲已经往玄关走了,“快点,拿牵引绳!”
顾临川愣了两秒,看着她背影消失在玄关拐角,又看了眼沙发上同样愣神的小橙子。
“……还真是说遛就遛?”
小橙子耸肩:“你跟茜茜姐这么久,还不习惯?”
顾临川没接话,站起来往玄关走。
路过厨房时,刘晓丽正把炒好的菜装盘,头也不抬地扔过来一句:“早点回来,饭给你们留着。”
“知道了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