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晋松指了指窗边那张沙发——那堆书已经被挪到地上了,腾出两个空位。
刘艺菲笑着应声:“谢谢王老师。”
她在沙发一侧坐下,顾临川在她身侧落座。
王晋松来到俩人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顾临川身上。
“这位就是……”他拖长调子,看向刘艺菲。
“我未婚夫。”刘艺菲答得干脆,眼睛弯成月牙,“顾临川。”
王晋松笑了:“他那组《孤独与温度》,我可看了好几遍。”
顾临川耳根微热,但面上还算镇定:“王老师好。”
王晋松摆摆手:“别客气,别客气。”
寒暄过后,刘艺菲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起身递到王晋松桌上。
“王老师,这是我们纪录片的剧本。”她重新坐下,笑眯眯的,“您先看看。”
王晋松接过,拆开封口,抽出里面那沓A4纸。
封面很简单,白底黑字:《茶韵千年》。
他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页的沙沙声,和窗外远远传来的学生的笑闹声。
顾临川坐在沙发上,没有干等。
他的视线落在王晋松翻开的剧本页面上,偶尔开口,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
“宋朝单元开头是点茶,从碾茶开始。我们想用长镜头跟拍茶粉过筛的过程,筛出来的细末落进建盏,特写停留三秒,然后接茶筅击拂。”
王晋松抬眼看他一眼,点点头,继续往下翻。
“明朝单元转场用茶马古道的空镜,”顾临川继续,“马帮、山路、风雨桥。声音设计上,马蹄声和茶汤入盏的声音叠在一起。”
王晋松翻页的手顿了顿。
“民国单元茶馆那场戏,”顾临川看了眼他正在看的那页,“我们打算让说书先生讲一段《水浒》,镜头从说书人脸上慢慢拉开,扫过满堂茶客的脸——听书的、打盹的、窃窃私语的、谈生意的。最后落在一个独坐的老人身上,他杯里的茶已经凉了,但没人给他续。”
王晋松翻完最后一页,把剧本合上,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顾临川脸上,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剧本写得……”他顿了顿,斟酌措辞,“很扎实。文化细节到位,画面感强,四个朝代的气质都抓住了。”
他看向刘艺菲,“你找的编剧?”
“他自己写的。”刘艺菲下巴朝顾临川扬了扬。
王晋松挑了挑眉。
他又看向顾临川,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小顾,这剧本你写了多久?”
“断断续续,半年多。”顾临川老实回答,“前期跑了几个茶区,跟茶农聊,跟专家聊,回来整理素材,再落笔。”
王晋松点点头,没再问。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语气随意了几分:“演员这块,你们有什么具体要求?”
刘艺菲接过话茬:“无台词表演,文化功底要深,肢体语言要干净。不要那种‘我在演戏’的感觉,要的是‘这个人就该站在那儿’的感觉。”
王晋松听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四个朝代,四个主角?”
“对。”刘艺菲点头。
“配角呢?”
“每个单元三到五个配角,有台词的很少,大部分是靠微表情和动作传情。”
王晋松沉吟片刻。
“这个要求……”他看向顾临川,“不低。”
顾临川点头:“所以我们才来找王老师。”
王晋松被他这句直球逗笑了,摆摆手:“少拍马屁。”
他往后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想什么。
几秒后,他转回来。
“那你们……”他看向刘艺菲,“打算找谁?”
“还没定。”刘艺菲老实交代,“想先听听王老师的意见。”
王晋松手指在桌面轻点两下:“要我说,你们可以分两条线走——主角找有经验的,配角从北电在校生里挑。”
他顿了顿,“学生虽然经验少,但有股劲儿。而且这种无台词表演,对他们来说是很好的锻炼。你们给个实践机会,他们肯定抢着来。”
刘艺菲眼睛亮了:“这个主意好。”
王晋松又看向顾临川:“配角人选我可以帮你们筛,但主角得你们自己定。毕竟这是你们的心血,演员气质得跟你们想要的对上。”
顾临川点头:“这个我们明白。”
王晋松想了想,忽然笑了:“说起来,我认识几个老朋友,都是好演员。这两年不怎么接戏了,天天在家喝茶养花。让他们来客串一下,演个茶客、说书先生什么的,应该愿意。”
刘艺菲双手合十:“王老师您太够意思了!”
王晋松笑着摆手:“少来这套。回头我把人名单发你,你自己联系。”
“好!”
演员的事情聊完,办公室里气氛松弛下来。
王晋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顾临川身上,忽然开口:“小顾啊,我问你个事。”
顾临川坐直了些:“您说。”
“那张《光影绘心》。”王晋松放下茶杯,眼睛亮亮的,“怎么拍的?光线处理那个细腻程度……我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觉得妙。”
刘艺菲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顾临川。
她没想到王老师会对大冰块的作品这么感兴趣。
顾临川眨眨眼,沉默了两秒。
然后才开口:“那张照片其实不是设计的,是等到的。”
王晋松挑眉:“等到?”
“嗯。”顾临川点头,“光线、人物、背景——那些元素本来就在那儿。我只是找了个地方坐下来,等它们凑到一起。”
他顿了顿,“摄影有点像喝茶。你急的时候,茶是苦的;你静下来,茶才回甘。光线也是,你追着它跑,它就跑得更快。你坐下来等,它就自己来找你。”
王晋松听完,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那笑声爽朗得很,在堆满书的办公室里荡开。
“好。”他拍了拍桌子,“这个回答好。比你给我讲一堆技术参数强多了。”
刘艺菲在旁边看着,嘴角翘起来。
她知道大冰块有时候说话会往哲学那边偏,但没想到王老师这么吃这套。
王晋松笑够了,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看向刘艺菲:“花木兰那边怎么样了?后期还顺利吗?”
刘艺菲点头:“挺顺利的。前一段时间刚把配音录完,后面就是等成片了。”
“什么时候上映?”王晋松问。
“快的话估计明年10月份。”刘艺菲顿了顿,“北美那边先上,国内要晚一点。”
王晋松点点头:“好,到时候我去看。”
又聊了几句闲话,刘艺菲看了眼时间——5点多了。
她站起来:“王老师,那我们先走了。今天麻烦您了。”
王晋松也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他拍了拍顾临川的肩膀:“小顾,下次来,多聊聊你那套‘等光线’的理论。”
顾临川笑着点头:“好。”
告别的话在门口说了两句,门在身后合拢。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夕阳把走廊的窗户染成暖橙色,在灰白的水泥地面投下细长的光影。
刘艺菲牵着顾临川的手,走得慢悠悠的。
“王老师挺看重你的。”她忽然说。
顾临川侧过头看她:“是吗?”
“嗯。”刘艺菲弯起嘴角,“他那句‘这个回答好’,可不是随便说的。”
顾临川没接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五点五十分,两人回到停车场。
刘艺菲拉开驾驶座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
顾临川靠在副驾驶座里,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的校园剪影上——教学楼、梧桐树、远处的操场,都笼在夕阳的暖光里。
刘艺菲挂挡,打方向盘,黑色宝马缓缓滑出车位。
车子驶出校门的那一刻,她忽然开口:
“顾同学。”
“嗯?”
“今天谢谢你。”
顾临川转头看她。
她没看他,盯着前方的路,嘴角却翘着。
“陪我逛校园,还在王老师面前讲得那么好。”
顾临川眨眨眼,然后笑了。
“这有什么好谢的。”
刘艺菲没接话,只是伸手,把车载音乐的音量调高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