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谣的前奏从音响里流出来,填满车厢。
黑色宝马汇入傍晚的车流,朝顺义区的方向驶去。
夕阳在挡风玻璃上跳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窗外,京城十月的傍晚温柔得像一首老歌。
……
晚上八点刚过,顺义别墅的客厅里暖意融融。落地灯的光晕把沙发区拢成一片温柔的橘色。
刘艺菲盘腿窝在单人沙发里,腿边趴着东东,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顺着猫背。
小橙子瘫在另一头刷手机,偶尔发出“噗”的低笑。刘晓丽靠在三人座正中,手里端着杯温热的桂花茶。
电视里正放着某台舞蹈大赛的重播,一袭水袖在屏幕上游弋,配乐是古筝版的《高山流水》。
话题从纪录片的演员聊到下午北电那趟。
小橙子抬起头:“王晋松老师真这么说?配角从在校生里挑?”
“原话。”刘艺菲点头,“他说学生有股劲儿,给个实践机会,肯定抢着来。”
刘晓丽抿了口茶:“这主意实在。北电的孩子底子在那儿,片酬要求也低。”
刘艺菲乐了:“妈你这话说得,好像咱们多抠门似的。”
“这叫成本控制。”刘晓丽悠悠道,“当制片人的第一步。”
顾临川靠在三人座另一头,一直没怎么插话。
他的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那支古典舞还在继续,水袖翻飞,身段婉转,每一帧都像水墨画。
他盯着看了几秒,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叮”地亮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电视上移开,扫过边上三人,清了清嗓子。
“茜茜啊。”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刘艺菲抬起头:“嗯?”
“之前你说——”顾临川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蹭了蹭,“纪录片里,要加一段你和妈妈的双人舞。”
客厅安静了一瞬。
刘晓丽放下茶杯,挑了挑眉。
小橙子刷手机的动作停了,眼睛从屏幕上方露出来。
刘艺菲眨了眨眼。
顾临川继续,语速比平时慢半拍:“那舞蹈的曲目……决定好了吗?”
他又顿了一下,视线落在刘艺菲脸上,“再过个把月纪录片就要开拍了。再不排练,时间上可能来不及。”
说完,他往后靠了靠,一脸无辜的表情。
刘艺菲张了张嘴。
然后又闭上了。
她的眼神从顾临川脸上移开,飘向天花板,又从天花板落回茶几上那杯凉了一半的茶。
——她完全忘了这事儿。
九月底的时候,她确实当着自己妈妈的面,说过那句“我想在纪录片里加一段我和妈妈的双人舞”。
当时气氛正好,她随口就冒出了这个想法。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一个月过去了。
曲目没定,动作没排,连音乐都没找。
刘艺菲的耳朵尖开始泛红。
小橙子看着自家老板那副逐渐凝固的表情,嘴角慢慢咧开——她太熟了,这是“完蛋我忘了”的标准前奏。
她幸灾乐祸地往沙发里缩了缩,拿起手机对准了刘艺菲。
刘晓丽也在看自家闺女。她嘴角噙着笑,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笑。
她慢悠悠地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我就知道你会忘。”
刘艺菲耳根更红了:“妈——”
“行了。”刘晓丽抬起手制止她的辩解,笑眯眯的,“我想了个简单的。”
刘艺菲眼睛亮了。
小橙子镜头往前凑了凑。
顾临川也坐直了。
刘晓丽看着自家闺女,一字一顿:“咱们就跳一段《春江花月夜》,怎么样?”
刘艺菲愣了一下。
然后她猛地点头,动作快得像按了弹簧:“跳!就跳这个!”
《春江花月夜》。
这支舞她太熟了。
小时候妈妈在家排练,她就蹲在排练厅角落看。后来自己学舞,这支舞也跳过无数遍。
唐代诗人张若虚的长诗,栗承廉改编成舞蹈,是古典舞里程碑级别的作品——舞的是美,讲的是意境。
更重要的是,她看过妈妈跳这支舞。
那时候她才六七岁,坐在排练厅的木地板上,看妈妈在灯下一遍遍旋转。
水袖扬起来的时候,她觉得那就是仙女。
刘晓丽被自家闺女那副兴奋劲儿逗笑了,站起来,把茶杯搁到茶几上。
“那走吧,上楼换衣服。”她理了理衣摆,看向刘艺菲,“先简单跳一遍看看。”
刘艺菲“噌”地站起来,东东被她腿上的动作惊动,不满地“喵”了一声,跳下沙发溜达到猫爬架边。
“走走走!”刘艺菲拽着刘晓丽的胳膊往楼梯走,脚步快得像要去赶飞机。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安静下来。
顾临川盯着空荡荡的楼梯看了两秒,转头看向小橙子。
“橙子,你之前看过吗?”
小橙子正在调整手机角度,闻言摇头:“没看过。但听她们聊过很多次。”
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楼梯口试了试光,一脸兴奋:“待会儿我直接录下来!这可是难得的时刻!”
顾临川点点头,目光又落回楼梯方向。
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长。
顾临川看了眼手机——十五分钟过去。他又看了眼楼梯,还是没动静。
东东不知什么时候跳上单人沙发,蜷成一团开始打盹。尾巴偶尔甩一下,表示自己还没完全睡着。
小橙子已经把手机支架架好了,正低头检查录制参数。
顾临川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电视屏幕上——舞蹈大赛已经播完了,现在放的是某台晚会重播,一群穿少数民族服装的演员在跳群舞。
他没看进去。
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画面:岳母大人年轻时候是舞蹈演员,这个他知道。但亲眼看见跳舞……
还真没见过。
又过了五分钟。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顾临川下意识坐直了。
刘艺菲先走下来。
她换了身水袖练功服,藕荷色的衣料在灯光下泛着柔光,长发挽成低髻,鬓边别了支素银簪子。脸上只薄薄一层粉,眉眼却格外精神。
顾临川愣了一下。
他见过她很多样子——红毯上的、镜头前的、素颜窝在沙发里的、早上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
但没见过这样的。
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刘晓丽也下来了。
同样的水袖练功服,只是颜色是月白。她走得慢,步伐却稳,裙摆在脚踝处轻轻荡开。
顾临川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岳母大人不仅是曾经的舞蹈演员。她站在这儿的姿态,比其他的舞蹈演员都更有范儿。
两人走到客厅中央,站定。
空旷的客厅瞬间变成舞台。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小橙子:“橙子,放音乐。”
小橙子比了个“OK”,拿起茶几上刘艺菲的手机,点开提前搜好的文件。
音乐响起的前奏很轻。
古筝拨出第一个音的时候,客厅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春江花月夜》的古曲,取意张若虚的长诗。
不是那种热闹的调子,是空的、远的、带着水汽的。
像月光刚从江面升起来的时候,潮水还没涌,风还没起,只有水波轻轻晃了晃。
刘晓丽先动。
她往前走了一步,水袖顺势扬起——动作很慢,慢到能看清布料在空中展开的每一道褶皱。
然后她转身,回眸,目光落在虚空某处。
刘艺菲在同一时刻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