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另一侧走来,裙摆旋开又收拢,正好落在刘晓丽身侧半步。
两人没有对视,但姿态像极了月下的两株垂柳——各自舒展,却在同一个风里。
顾临川看呆了。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两人明明是第一次配合跳双人舞,但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千百遍。
转身的弧度、水袖扬起的高度、落地的轻重……严丝合缝。
刘晓丽往前迈一步,刘艺菲就往后退半步。刘艺菲旋身的时候,刘晓丽的水袖正好从她头顶掠过,像月光穿过柳枝。
音乐流淌,不急不缓。
顾临川看见刘晓丽的手腕轻轻一转,水袖在半空画出一道弧——那动作轻得像拂去肩头落花。
刘艺菲在同一时刻俯身,裙摆铺开在地板上,像月光下的涟漪。
两人错身而过时,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却没有碰触。
然后刘晓丽停住,刘艺菲也停住。
她们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米,水袖垂落在地板上,叠成两片柔软的颜色。
音乐还在继续,但她们不动。
就那么站着,目光投向对方身后的虚空。
顾临川忽然想起刘艺菲下午说的那句话——“要的是‘这个人就该站在那儿’的感觉”。
就是这种感觉。
刘晓丽先动了。
她抬起手,水袖再次扬起,但这次不是向上,而是斜斜划过身前,像流水绕过石头。
刘艺菲接住那道“流水”的尾端,旋身,裙摆荡开又收拢,落在刘晓丽身后半步。
两人开始同步。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排舞式”同步——是一个人动的时候,另一个人知道她要往哪儿动。是呼吸的频率对上了,连睫毛颤动的节奏都一样。
顾临川不知道一支舞有多长。
三分钟?五分钟?
他只知道自己忘了呼吸。
小橙子的手机还架在那儿,但她根本顾不上看——眼睛黏在那两道人影上,嘴巴微张,表情呆滞。
东东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它蹲在猫爬架顶端,脑袋微微歪着,猫眼瞪得溜圆,盯着客厅中央那两道翻飞的水袖。
尾巴僵在半空,一动不动。
它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知道自家铲屎官能跳成这样。
音乐渐渐收尾。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刘晓丽和刘艺菲同时停住。
水袖垂落,裙摆收拢,两人面对面站着,呼吸微微起伏。
三秒沉默。
顾临川没动。
小橙子没动。
东东也没动。
刘晓丽看着沙发上那两张呆滞的脸,又看了眼猫爬架上那只僵成雕塑的猫,直接笑了。
刘艺菲也跟着笑了,她抬手擦了擦额角细密的汗珠,清了清嗓子,眼睛弯成月牙。
“跳得如何?”
声音轻快,尾音上扬。
刘晓丽在旁边接过话头,笑眯眯地看着沙发上那两位:“你们给个反应啊。”
顾临川这才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后——
“能不能再来一遍?”
声音带着点急切,“刚才没拍到!”
他指着小橙子,表情懊恼得像错过了一个亿。
小橙子猛地低头看手机,屏幕还亮着,但——她根本没按录制。
刚才光顾着看了。
“天啊——”小橙子脸都垮了,“我居然忘了!”
顾临川和小橙子对视一眼,同时转头看向客厅中央那两位,两双眼睛亮晶晶的。
刘晓丽被他们这副表情逗笑了,摆摆手:“行行行,再来一遍。”
刘艺菲也笑着点头:“就一遍啊。”
音乐重新响起。
这一次,顾临川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没有用支架,就那么站在沙发边,镜头稳稳地追着那两道人影。从第一个音到最后一个音,一秒没漏。
他拍的时候没说话,但嘴角一直翘着。
东东这一次没有发呆。它蹲在猫爬架上,脑袋跟着那两道身影转来转去,尾巴慢悠悠地甩。
第二遍跳完,刘艺菲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进顾临川旁边,歪头看他手机里的回放。
“怎么样?”
“特别好。”顾临川把手机递给她,“你自己看。”
刘艺菲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翘起来。
她把手机还给顾临川,站起来,看向刘晓丽。
“妈,再来两遍?”
刘晓丽正在擦汗,闻言挑眉:“还来?”
“练练嘛。”刘艺菲眨眨眼,“反正才九点。”
刘晓丽看了她两秒,笑着摇头:“行行行,陪你。”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客厅变成了排练厅。
第一遍,刘艺菲转的时候慢了半拍。
第二遍,刘晓丽的水袖没收利落。
第三遍,两人配合得刚刚好。
第四遍、第五遍、第六遍……
顾临川靠在沙发里,看着那两道人影一遍遍旋转、扬袖、错身。
东东已经看累了,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蹲在顾临川腿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盹。
小橙子中间出去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发现两人还在跳。
等到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墙上时钟已经指向十点二十。
刘晓丽走到沙发边坐下,端起早就凉透的桂圆茶抿了一口,长舒一口气。
“好久没跳了,”她按了按肩膀,“生疏了不少。”
小橙子赶紧摇头:“哪有!特别特别好!”
刘晓丽被她逗笑,站起来,抱起已经睡眼惺忪的东东,朝楼梯走去。
“好啦,十点多了,该睡了。”她走到楼梯口,回头冲客厅挥挥手,“晚安晚安。”
小橙子也站起来,打了个哈欠,朝楼上自己房间走去。走到一半,回头扔下一句:“茜茜姐晚安,顾老师晚安!”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艺菲站在客厅中央,水袖垂落在地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摆,然后慢吞吞地走到茶几边,拿起手机,关掉了音乐。
收好手机后,她抬起头,看向站在沙发边的顾临川。
张开双手。
“我累了。”
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背我上去。”
顾临川愣了一下。
随即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刘艺菲笑眯眯地跳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
“走啦。”
顾临川站起身,掂了掂分量,往楼梯走。
刘艺菲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轻轻扫过他耳侧。
“刚才那支舞,”她忽然开口,“好看吗?”
“好看。”
“哪里好看?”
顾临川想了想:“哪儿都好看。”
刘艺菲笑了,手臂收紧了点。
“敷衍。”
“真话。”
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上二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轻轻回响。
走廊尽头的卧室门打开又合拢。
……
回到房间,刘艺菲没有像往常那样往浴室走。
她松开顾临川的手,踩着水袖练功服长长的裙摆,慢吞吞地晃到落地窗前的休闲区。
然后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像浸了月光的黑曜石。
“大冰块。”
顾临川刚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闻言抬头:“嗯?”
“我们两个再来跳一次吧。”
声音轻快,尾音上扬,带着点孩子气的兴奋。
顾临川的动作顿住了。
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从进房间那一刻他就觉得不对劲。
她上楼的时候明明说累了,让他背,结果一进门就满血复活?
这都哪跟哪儿啊!
跳舞排练的事情,干嘛要拉上自己啊?!
顾冰块脑子里的齿轮咔咔转了两圈,然后——
彻底宕机。
刘艺菲看着他那一脸“我是谁我在哪儿”的表情,嘴角翘起来,歪着头追问:“怎么?不想跳啊?”
语气轻飘飘的,但顾临川后背的汗毛立起来了。
他感受到了杀气。
那种“你敢说个不字试试”的、来自老婆大人的、货真价实的杀气。
“没有!”他条件反射地挺直腰板,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八度,“绝对没有!来!跳!”
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下巴微扬:“很好。来。”
她走到休闲区中央站定,水袖垂落在地毯上。
没有音乐。
就这么干巴巴地开始了。
“先看一遍。”她转过身,背对他,“我拆解着跳,你跟着学。”
顾临川赶紧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侧后方,眼睛死死盯着她的动作。
刘艺菲抬起右手,水袖慢慢扬起——很慢,慢到能看清布料在空中展开的每一道褶皱。
“第一步,起势。”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手腕放松,用小臂带,不是用肩膀甩。”
水袖在半空画出一道弧,轻轻落下。
她转过身,换左手,同样的动作。
“然后是这个转身。”她左脚往前迈半步,身体顺势向右旋转,水袖在身侧绕成一个圈,“注意重心转换,转的时候脚掌着地,脚跟抬起来。”
顾临川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刘艺菲把整支舞拆成了很多个动作。起势、扬袖、旋身、错步、俯身、回眸……
每一个动作她都做得很慢,做完还会停两秒,等他看清楚了再继续。
顾临川看得认真,脑子里的齿轮飞速转动——不是记动作,是在拆解力学原理:重心在哪儿,发力点在哪,怎么转才能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