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那个转身之后,左脚是不是应该往侧后方撤半步?不然下一拍扬袖的角度不对。”
刘艺菲愣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想了想下一拍的动作。
“……好像是这样。”她抬眼看他,表情复杂,“你真是第一次学?”
“第一次。”顾临川一脸无辜,“但我刚才算了一下,你现在这个位置,下一拍扬袖的时候袖子会碰到落地灯。”
刘艺菲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角落那盏落地灯。
距离她现在的站位,确实不到一米。
她沉默了。
顾临川继续补刀:“而且你刚才转身那一下,重心偏右了零点几秒,所以水袖才没收利落。”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三秒。
笑着问:“顾临川,你是不是偷偷练过?”
“真没有。”顾临川举手投降,“我这是摄影师的职业习惯,看什么都想算一下角度。”
刘艺菲笑够了,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重新站回原位。
“行了行了,你记住多少了?”
“七八成吧。”
“那就来一遍试试。”
刘艺菲走到他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没有音乐。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开始。”
顾临川抬起右手。
水袖扬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布料比想象中难控制。
不是举起来就行,得让它在空中展开,不能皱,不能歪,落下来的时候还得收得住。
他的第一下,袖子皱成一团。
刘艺菲在旁边看着他,嘴角开始往上翘。
第二下,展开了一半,落下来的时候绊到了手腕。
刘艺菲笑出声。
顾临川耳根微红,但没停。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到第六下的时候,水袖终于听话了。
它从手腕开始,顺着小臂带动的力道慢慢扬起,在半空画出一道完整的弧,然后轻轻落下,搭在他小臂上。
刘艺菲的眼睛亮了。
“对!就是这样!”她拍手,“继续!”
两人开始同步。
但同步得……很不同步。
顾临川的节奏完全不对。
该快的时候他慢,该慢的时候他快,该转身的时候他还在想左脚往哪儿放。
刘艺菲被他带得差点绊倒。
“停停停。”她按住他的手腕,笑得蹲在地上,“顾临川,你这是跳舞还是做广播体操?”
顾临川低头看她,表情无辜:“……我尽力了。”
刘艺菲笑够了,站起来,拉住他的手。
“再来。这次你跟着我的节奏走。”
她没放音乐,但嘴里开始轻轻哼着调子——不是完整的旋律,只是几个音,刚好卡在节拍上。
“嗒——嗒嗒——嗒——”
顾临川盯着她的侧脸,耳朵听着那几个简单的音节,身体慢慢跟上了节奏。
扬袖。转身。错步。俯身。
这一次,他的动作顺了很多。
刘艺菲松开了他的手,两人各跳各的,却渐渐同步起来。
她转身的时候,他正好往侧后方撤步。
他扬袖的时候,她的水袖刚好从头顶掠过。两人错身而过时,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却没有碰触。
顾临川忽然开口:“怎么不放音乐?”
刘艺菲正在做一个旋转的动作,闻言头也不回:“我就想这么跳,怎么滴?”
语气理直气壮,尾音上扬,带着点挑衅的意味。
顾临川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摇摇头,继续跟着她的节奏走。
“不能怎么滴。”他说,声音很轻,“你想怎么跳就怎么跳。”
刘艺菲的嘴角翘起来。
两人继续跳着,没有音乐,只有偶尔的脚步声。
月光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泼进来,在地毯上铺开一层银灰色的光。
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
刘艺菲忽然想起什么,边跳边说:“你知道吗,这支舞我六岁就会跳了。”
“六岁?”顾临川错步的动作慢了半拍。
“嗯。”刘艺菲转身,水袖在他眼前划过,“我妈在家练,我就蹲在角落看。看着看着就会了。”
她顿了顿,嘴角翘起来,“那时候觉得她特别好看,像仙女。”
顾临川想象那个画面——六岁的小刘艺菲,扎着两个小揪揪,蹲在排练厅角落,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妈妈跳舞。
他笑了。
“那你现在也像仙女。”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耳根微红。
“少来。”她嘟囔,“专心跳你的。”
一支舞跳完,两人同时停住。
刘艺菲微微喘着,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抹了一把,看向顾临川:“累吗?”
“还好。”顾临川也出汗了,但表情还行。
刘艺菲看了眼墙上的钟——十一点二十。
“走了走了,洗澡去。”她拽着他的手腕往浴室走,“一身汗,难受死了。”
顾临川被她拽得踉跄两步,跟了进去。
……
夜深人静,两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谁也没说话。
安静了三秒。
刘艺菲忽然开口:“唉。”
“嗯?”
“今天那支舞,”她顿了顿,“你觉得改编一下如何?”
顾临川侧过头看她。
她没看他,还盯着天花板,但嘴角微微翘着。
“怎么改?”他问。
“不知道。”刘艺菲老实承认,“但今天是双人版本,跟原来那个独舞不一样。总得改点什么吧。”
顾临川想了想,点点头:“你们决定。你们是专业的,我只是个门外汉。”
刘艺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着往他那边歪了歪。
“话是这么说没错。”她伸手,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但你是导演啊,肯定要问一下你的意见。不然怎么办?”
顾临川被她戳得眨了眨眼。
仔细一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他撑着坐起来,靠进床头,摸着下巴想了片刻。
“那这支舞,”他顿了顿,“放宋朝还是明朝?”
刘艺菲也坐起来,学他的样子靠进床头。
“怎么说?”
“民国和现代肯定不行。”顾临川手指在被子无意识地划着,“风格对不上。放进去太突兀了。”
刘艺菲点头。
“那就宋朝或者明朝。你觉得哪个合适?”
刘艺菲托着下巴想了半天,最后摇摇头:“说不上来。直觉告诉我宋朝更合适,但具体为什么……我也讲不清楚。”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反正我只是个演员,这种事情你定。”
顾临川看着她那副“我不管你来”的表情,无奈地笑了。
“行行行,我定。”
刘艺菲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打了个哈欠,“睡觉睡觉。”
顾临川也躺下来,伸手把床头灯按灭。
黑暗中,刘艺菲的手从被子下伸过来,准确握住他的手。
“晚安,大冰块。”
“晚安。”
窗帘缝隙漏进一点月光,落在床尾。
东东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蜷成一团,尾巴圈住前爪。
呼吸声渐沉。
……
接下来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刘艺菲每天上午窝在家,跟刘晓丽一起排练《春江花月夜》。
客厅变成了排练厅,水袖翻飞的身影从早晃到晚。
东东从一开始的震惊脸逐渐变成习惯脸,后来干脆趴在猫爬架上,眼皮都懒得抬。
下午的时间,刘艺菲和小橙子就往铂宫中心跑。
老赵把北电那头的对接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面试表、时间表、场地安排,一摞A4纸码得整整齐齐。
刘艺菲坐在北电安排的会议室里,一张张看那些稚嫩的脸。
“你叫什么?”
“学姐好!我叫张晓,表演系大一!”
“这段即兴,你演一个等茶的人。”
小姑娘站在那儿,愣了两秒,然后慢慢垂下眼。
她抬起手,做了一个端杯的动作,凑到唇边,顿住。
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低头看着虚空某处,嘴角微微翘起,又压下去。
刘艺菲愣了一下。
那表情她太熟了——是等的人还没来,但茶已经凉了的滋味。
“过了。”她在表格上打了个勾,“下一位。”
顾临川那头也没闲着。
纪录片的美术视觉方案被他翻来覆去改了八遍。
宋朝的茶室该用什么木头、明朝的茶具该配什么釉色、民国的茶馆该挂什么招牌……
他在电脑前熬到凌晨三点是常事。
横店的场地也跑了两趟。
古装戏的景大部分集中在那儿,但宋朝的茶楼和明朝的茶寮不是一回事,得实地看、实地比、实地量。
这期间,舅舅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在横店?要不要回来吃饭?”
“今天回不来,要明天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舅妈的声音:“让他忙吧,年轻人不忙干什么?”
顾临川笑了:“谢谢舅妈。”
挂断电话,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还在转宋朝茶楼的窗户该开多大。
一个星期后。
刘艺菲的手机在排练间隙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