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晓丽也换了同样的衣服，月白色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来，”刘晓丽退后两步，站到她对面，“我先跳一遍改完的，你看着。”
刘艺菲点点头，退到墙边，盘腿坐下。
刘晓丽深吸一口气，抬起手。
音乐还没放，但她已经开始动了。
水袖扬起的那一刻，刘艺菲愣了一下。
还是《春江花月夜》的底子，但节奏变了——有些地方快了半拍，有些地方慢了半拍。
原本对称的动作被拆开，改成了错落的呼应。
刘晓丽转身，水袖在身侧画出一道弧。然后她停住，目光投向虚空某处。
那个停顿，比原版长了一秒。
刘艺菲盯着那个停顿，忽然懂了。
这是双人舞的留白。
原版是独舞，每一秒都要填满。
但双人舞不一样——两个人跳，就有一个人动、一个人静的时候。那个“静”，是留给对方的位置。
刘晓丽继续往下跳。动作还是那些动作，但衔接变了，节奏变了，呼吸也变了。
跳到最后一段时，她忽然停下，看向刘艺菲。
“这里，”她微微喘着，“你从我身后绕过来，接那个转身。”
刘艺菲站起来，走到她指定的位置。
“开始？”
“开始。”
刘晓丽重新起势。
水袖扬起的瞬间，刘艺菲从她身后绕出，接住那道弧的尾端，旋身，裙摆荡开。
两人的动作错开半拍，又严丝合缝地合上。
刘艺菲忽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蹲在排练厅角落，看妈妈一遍遍跳这支舞。那时候她觉得妈妈像仙女，飘在水面上的那种。
现在她站在仙女身边，和她一起飘。
一支舞跳完，两人同时停住。
刘艺菲微微喘着，看向刘晓丽：“妈，你改得真好。”
刘晓丽笑了，抬手理了理她散落的碎发：“还得多练。你刚才转身那下，快了。”
“嗯。”刘艺菲点头，“再来一遍？”
“来。”
音乐重新响起。
楼下客厅里，顾临川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楼上隐约传来音乐声和脚步声。
东东在他脚边打呼噜。
小橙子瘫在另一头，睡得很沉。
就这样过了大半个小时后，门铃突然响了。
顾临川从沙发里惊醒，发现自己居然坐着睡着了。小橙子也在另一头懵懵懂懂地睁开眼，嘴角还挂着点口水印子。
他揉了揉脖子，起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三张笑脸齐刷刷怼在眼前——张亮颖、苏畅、孟佳，一个不落，全站在门口。
顾临川愣住。
“哟，顾老师。”张亮颖冲他挥挥手，笑得很灿烂，“愣着干嘛？不请我们进去？”
“赶紧进来。”顾临川反应过来，侧身让开，嘴角翘起来，“茜茜刚回来。”
三人也不客气，鱼贯而入。
换鞋的时候，苏畅四处张望：“人呢？”
“对啊，”孟佳跟在她身后，“刚才给她发微信都没回。”
小橙子从沙发里撑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黏糊糊的：“茜茜姐和阿姨在楼上舞蹈室排练呢。”
“排练？”张亮颖换鞋的动作一顿。
“嗯。”小橙子打了个哈欠，“顾老师答应在纪录片里加一段她们的双人舞，这段时间天天练。”
话音还没落地，三道身影已经消失在楼梯转角。
噔噔噔的脚步声从头顶传来。
顾临川和小橙子站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
“得。”小橙子耸肩，“咱们被抛弃了。”
顾临川笑了，朝楼梯扬了扬下巴：“走吧，上去看看。”
两人慢悠悠往楼上走。
走到一半，顾临川回头看了一眼——东东不知什么时候摇着尾巴跟了上来，一副“本喵也要看热闹”的架势。
二楼舞蹈室的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张亮颖的大嗓门：“刘茜茜！回来了不报备！躲楼上跳舞！”
然后是刘艺菲的笑声，混着苏畅和孟佳的起哄。
顾临川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透过门缝，他看见刘艺菲穿着那身藕荷色的练功服，头发挽成低髻，被张亮颖从背后抱住，正笑着挣扎。
刘晓丽站在边上，手里还攥着水袖，一脸无奈地看着这出闹剧。
阳光从落地窗泼进来，把整个舞蹈室染成暖洋洋的金色。
东东从他脚边钻进房间，大摇大摆走到猫抓柱旁，往上一蹲，尾巴慢悠悠甩了两圈——标准的吃瓜群众姿态。
顾临川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闹成一团的人，嘴角慢慢翘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她回来了，朋友来了，家热闹了。
门缝里传来刘艺菲的声音：“你们怎么来了？”
“想你啊！”张亮颖理直气壮。
“想我？想我还是想纪录片里的角色？”
“都想！”
笑声炸开，连刘晓丽都没绷住。
刘艺菲被张亮颖从背后抱着，挣扎了好几下才脱身，笑着瞪她：“你们这是组团来查岗？”
“查什么岗，”苏畅已经盘腿坐到了地板上，仰着头看她，“我们是来验收成果的。听说你们俩这段舞练了小半个月？”
孟佳跟着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对对对，快让我们看看！”
刘艺菲正要开口，门口突然窜进来一道人影——
小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直接抢过话头：“茜茜姐跳得非常好看！我刚才在楼下都听见了！再来一遍！”
她说完，还扭头看向张亮颖三人，一脸“我说得没错吧”的表情。
张亮颖眼睛更亮了，双手合十看向刘晓丽：“阿姨——”
苏畅和孟佳立刻跟上，三双眼巴巴的眼神齐刷刷聚焦在刘晓丽脸上。
刘晓丽被这阵仗逗笑了，放下手里的水袖，看向自家闺女：“行，那咱们就再跳一遍。”
刘艺菲点头，走到墙边拿起手机，点开音乐，转身塞进小橙子手里：“拿着，好好拍。”
小橙子如获至宝，双手捧着手机退到墙角，镜头对准舞蹈室中央。
刘艺菲走回刘晓丽身边，两人并肩而立。
水袖垂落在地板上，一藕荷，一月白。
舞蹈室里安静下来。
张亮颖不自觉坐直了，苏畅和孟佳也收了笑容，目光落在中央那两道人影上。
音乐响起。
第一个音是古筝，轻轻拨了一下，像月光刚从江面升起。
刘晓丽抬手。
水袖从手腕开始，顺着小臂带动的力道慢慢扬起——很慢，慢到能看清布料在空中展开的每一道褶皱。
张亮颖愣了一下。
这个起手，和她以前看过的《春江花月夜》不一样。
不是动作不同，是“味道”不同。更沉，更静，像有东西压着。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刘艺菲动了。
她从刘晓丽身后绕出，水袖在同一时刻扬起，两道弧线在半空交错，又各自展开。
一个往前，一个往后。
一个扬袖，一个旋身。
明明是两个人在跳，却像一个人的影子。
张亮颖的嘴慢慢张开。
她认识刘艺菲这么多年，知道她会跳舞，但没见过她跳成这样——不是技术的问题，是那种……怎么说，气韵。
刘晓丽转身，水袖在身侧画出一道完整的弧，停在半空。
刘艺菲从她身后探出，接住那道弧的尾端，身体顺势旋转，裙摆荡开又收拢，落在刘晓丽身侧半步。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一米，目光投向对方身后的虚空。
停顿。
整整两秒的停顿。
舞蹈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
张亮颖忘了呼吸。
她见过很多舞者跳《春江花月夜》，但从没见过这样的留白——像月光照在江面上，水波不兴，天地俱静。
刘晓丽先动。
她往前迈了一步，水袖再次扬起，这次不是向上，而是斜斜划过身前，像流水绕过石头。
刘艺菲接住那道“流水”，后退半步，裙摆旋开，又旋回来。
两人开始同步。
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排舞式”同步——是一个人动的时候，另一个人知道她要往哪儿动。
刘晓丽加快，刘艺菲就加快。
刘晓丽放缓，刘艺菲就放缓。
像两株在同一个风里摇晃的柳树。
苏畅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明明只是一支舞，没有故事，没有情节，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但她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孟佳在旁边已经彻底呆住，手机举在半空，忘了按录制。
她只知道刘艺菲妈妈以前是舞蹈演员，但不知道是这种级别——那种举手投足间的气度，根本不是练出来的，是与生俱来的。
音乐流淌到尾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刘晓丽和刘艺菲同时停住。
水袖垂落，裙摆收拢。
两人面对面站着，呼吸微微起伏。
三秒沉默。
然后——
“我去！！！”
张亮颖直接从地板上弹起来，冲上去一把抱住刘艺菲：“刘茜茜你也太牛了吧！！！”
苏畅和孟佳也反应过来，跟着冲上去，四个人瞬间抱成一团。
“阿姨也太厉害了！”苏畅从人群里探出脑袋，冲刘晓丽喊，“我刚才都看傻了！”
孟佳疯狂点头：“对对对！那个停顿！那个停顿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