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点头：“好。”
“到时候不许走神，不许老想着拍照。”
“好。”
“不许中途迷路。”
“……尽量。”
刘艺菲笑了笑，没说话。
……
17号上午九点二十，国家博物馆北门外，六个人整整齐齐站在台阶下。
太阳挺好，风也不大，十一月的京城难得给个温柔天。
张亮颖仰头看着那栋宏伟的建筑，表情复杂：“我上次来国博……好像还是十年前。”
苏畅在她旁边接话：“我压根没来过。”
孟佳点头：“我也是。”
小橙子掏出手机对准大门拍了张照，扭头看向刘艺菲：“茜茜姐你呢？”
刘艺菲想了想：“拍神雕那会儿？还是拍功夫之王？记不清了，反正都是被拉着走了一圈，啥也没记住。”
众人齐刷刷转头，看向队伍里唯一一个神色从容的人。
顾临川正低头看手机——他在查今天的客流分布图。
感受到六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脸上，他抬起头，眨了眨眼。
“怎么了？”
“顾老师，”张亮颖拖长调子，“今天全靠你了。”
苏畅双手合十：“别把我们带沟里就行。”
孟佳更直接：“迷路的话我们就把你扔在国博门口。”
顾临川嘴角抽了抽，把手机收进口袋，大手一挥：“走吧，北门进，南门出，路线我都规划好了。”
刘艺菲挽住他的胳膊，笑眯眯地跟上去。
七分钟后，一行人顺利通过安检，踏进国博大厅。
穹顶高得离谱，阳光从玻璃窗泼下来，把灰白色的大理石地面晒成暖色调。
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人声，混在空旷的空间里，像潮水漫过沙滩。
张亮颖四处张望，表情逐渐迷茫：“这么大？从哪儿开始？”
顾临川已经往左侧通道走了，头也不回：“从b1开始，从远古到明清，顺着一路看过去。”
众人赶紧跟上。
下扶梯的时候，刘艺菲忽然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你确定路线都记得？”
顾临川侧过头，也压低声音：“我爸带我来了不下十次，闭着眼都能走完。”
“那就好。”
扶梯下行，光线渐暗，像沉入时间的深海。
b1层的古代中国展厅今天人格外多。
周末嘛，家长带孩子来的、旅游团拉来的、大学生组队来打卡的，乌泱泱挤成一团。
但好处是——没人注意到他们。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展柜里，人面鱼纹彩陶盆前围了一圈小孩，红山玉龙那儿排着长队，后母戊鼎前，人多得像在开新闻发布会。
张亮颖松了口气，压低声音：“还好还好，没人看我们。”
苏畅也压着嗓子：“别立flag。”
六个人顺着人群慢慢往前走。
顾临川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头确认人数，然后继续带路。
“这个，”他指着展柜里那个画着奇怪图案的陶盆，“人面鱼纹彩陶盆，距今七千年。图案是祭祀用的，不是随便画的。”
刘艺菲凑近看了一眼：“鱼怎么长人脸？”
“那个年代的人觉得鱼有灵性，把人和鱼画在一起，求丰收。”
张亮颖若有所思：“所以这是七千年前的许愿池？”
顾临川愣了一下，笑了：“差不多。”
继续往前走。
红山玉龙，蜷成C形的墨绿色玉器，在射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个，”顾临川放慢脚步，“中华第一龙。红山文化，距今五千年。”
小橙子举着手机拍视频，嘴里念念有词：“五千年前的龙……比我想象中小。”
孟佳在旁边点头：“我以为龙都是很大一条，结果就手镯大小。”
顾临川摇头：“这不是戴手上的，是祭祀用的礼器。”
刘艺菲盯着那枚玉龙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说那时候的人，做这个东西的时候在想什么？”
顾临川想了想：“大概在想——今年风调雨顺，明年别旱。”
刘艺菲若有所思的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后母戊鼎。
这玩意儿是真的大。
展柜都快装不下它了，青铜色泛着幽暗的光，鼎身密密麻麻全是纹饰。
旁边围了一圈人，拍照的、录像的、给孩子讲解的，吵得像菜市场。
顾临川站在人群外围，等前面的人拍完，才带着她们慢慢挪到正面。
“后母戊鼎，”他指了指鼎，“商王为祭祀母亲铸的。重八百多公斤，是目前发现最重的青铜器。”
张亮颖盯着那鼎看了三秒，憋出一句：“商朝人劲儿真大。”
苏畅噗地笑出声。
刘艺菲也笑了，肩膀直抖。
四羊方尊。
这个比后母戊鼎精致得多。
四只羊头探出来，羊角卷曲，羊眼温顺，中间是繁复的云雷纹。
刘艺菲站在展柜前，目不转睛地看。
顾临川在她耳边轻声说：“你拍花木兰的时候，是不是也这种感觉——把自己拆成很多块，每个部分都要演好？”
刘艺菲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他正盯着四羊方尊，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什么。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
利簋。
外形普通，青铜色灰扑扑的，不像四羊方尊那么精致。但展柜前围的人不比后母戊鼎少。
“这个，”顾临川指了指，“利簋。铭文记载了武王伐纣的时间，把历史往前推了。”
张亮颖凑近看：“就这？”
“就这。”
“看着挺普通的。”
顾临川笑了：“历史学家看见它比看见什么都亲。”
金缕玉衣。
刘艺菲站在这件展品前，彻底走不动道了。
两千多片玉片用金丝编连，铺成一个完整的人形，在射灯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玉片薄得透光，边缘磨得圆润，一片叠一片，像鱼鳞，又像某种沉睡的图腾。
“这也太……”她顿了顿，不知道用什么词。
“费钱。”顾临川在旁边接话。
刘艺菲瞪他一眼。
他无辜地眨眨眼：“真的。汉代诸侯王，费尽心思做这个。结果呢？除了这个玉，其他的都没保存下来。”
张亮颖在旁边幽幽开口：“这一点也不划算。”
苏畅在边上也默默点头赞同着。
刘艺菲盯着那件玉衣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们说，那个做玉衣的工匠，知道自己一辈子只能做这一件吗？”
没人回答。
击鼓说唱俑。
这个画风突变。
前头不是鼎就是玉，庄严得不行。
到了这儿，一个蹲着的陶俑，咧着嘴笑，肚子圆滚滚，左手抱鼓，右手举槌，表情生动得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讲段子。
张亮颖笑着说：“这个太有灵魂了。”
苏畅凑近看：“东汉的？这表情太有感觉了。”
孟佳在旁边默默掏出手机，对着陶俑拍了一张：“我要拿这个当表情包。”
小橙子凑过去看：“什么表情包？”
“上班的我。”
刘艺菲没忍住，笑得蹲下去。
顾临川靠在展柜边，嘴角翘得老高。
唐三彩骆驼载乐俑。
这件更绝。
一峰骆驼，驼背上搭着个平台，平台上坐着一众乐师，中间还站着个唱歌的。
骆驼昂着头，乐师吹拉弹唱，表情投入得像在开演唱会。
张亮颖盯着看了三秒，缓缓开口：“这是唐代的巡回乐队？”
顾临川点头：“丝绸之路来的。骆驼驮着乐师，一路走一路演，哪个地方见了都新鲜。”
苏畅摸着下巴：“那时候巡演肯定不用抢票。”
刘艺菲站在展柜前，忽然想起什么：“你说花木兰那个年代，有没有这种？”
顾临川想了想：“应该有。丝绸之路那时候已经通了，西域乐师进中原很正常。”
“那电影里怎么没演？”
“时长就那么点，塞不进去。”
刘艺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孝端皇后凤冠。
这件展品前，队伍排了二十多米。
六个人站在队尾，看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群，集体沉默了三秒。
张亮颖开口：“排吗？”
苏畅：“来都来了。”
孟佳：“来都来了+1。”
小橙子：“来都来了+2。”
刘艺菲看向顾临川。
顾临川耸肩：“你们定。”
“排！”
队伍挪得很慢。
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凑到展柜前，掏出手机拍，拍完就走，走得恋恋不舍。
二十分钟后，六个人终于挤到了展柜正前方。
然后全员失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