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从包里抽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开，推到桌子中间。
众人凑过去看。
本子上画着一张表格——日期、场景、演员、备注，列得清清楚楚。
“宋朝单元，十五天。”他指着第一列，“场景集中在横店。横店的仿古街、茶楼，杭城的龙井村、茶叶博物馆。分两组同时拍。”
老赵凑近看：“十五天拍完一个单元？”
“嗯。”顾临川点头，“宋朝的点茶流程最长，但场景最集中。横店这边能一口气拍完。”
他翻到下一页，“明朝单元，十二天。场景主要也是横店，加一部分茶山空镜。外景部分去年跑茶区的时候拍了，不用等。”
苏畅听得一愣一愣的：“去年就拍了？”
“嗯。”顾临川抬头看她，“去年跑茶区的时候顺便拍的。当时就想好了，外景得提前备着。”
孟佳在旁边默默竖起大拇指。
张亮颖盯着那张表格看了半天，忽然开口：“那民国单元呢？”
“十天。”顾临川翻到下一页，“场景集中在横店民国街，加一部分老茶馆实景。”
小橙子忍不住问：“现代单元呢？”
“十五天。”顾临川翻到最后一页，“场景分散一点，茶室、茶馆、茶山、茶园。但现代单元演员少，主要是群像，拍得快。”
他顿了顿，“剩下的时间，留作机动。”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老赵盯着那张表格，皱着眉头，但没说话。
小钱已经开始在本子上记东西。
张亮颖三人对视一眼，表情复杂。
刘艺菲靠在椅背里，看着自家冰块那张认真的脸，嘴角慢慢翘起来。
——她见过他拍纪录片的样子。
去年拍《秋驻龙井》的时候，他一个人扛着机器，从早跑到晚，三天只睡八个小时。
拍完人都瘦了一圈，但片子剪出来，她看了十遍。
那种“较真”，她太熟了。
安静了几秒后，小钱又开口，这次声音更小心翼翼了：“顾老师，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就是……”小钱斟酌着措辞，“你打算让这部片子冲击奖项吗？还是就国内播？”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
“冲击2020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
会议室再次安静。
这一次，比刚才更安静。
张亮颖嘴张成O型。
孟佳手里刚捡起来的笔又掉了。
苏畅整个人愣在那儿，像被按了暂停键。
小橙子手机差点摔地上。
老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缓缓开口：“……奥斯卡？”
“嗯。”顾临川点头，表情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时间比较赶，所以前期周期得压短。”
他顿了顿，“后期剪辑、配乐、调色，都得留出足够时间。不然赶不上报名。”
众人沉默了。
很长一段沉默。
最后还是张亮颖先开口，声音发飘：“顾老师，你知道奥斯卡纪录片报名截止什么时候吗？”
“十月底。”顾临川答得很快，“2019年十月底前，要在洛杉矶商业影院连续放映七天，每天不少于一场。”
他顿了顿，“所以最迟明年八月，成片得出来。”
苏畅默默算了算：“那咱们最迟明年二月底就得拍完？”
“对。”顾临川点头，“留至少五个月后期。”
孟佳看向刘艺菲：“茜茜，你男人一直都这样的吗？”
刘艺菲正低头憋笑，闻言抬起头，眼睛弯成月牙：“他一直这样。”
她顿了顿，补充道，“去年拍《秋驻龙井》，三天只睡八个小时。拍完人都瘦了一圈，我说他，他说‘拍完再睡’。”
张亮颖捂住脸：“我服了。”
老赵在旁边看向顾临川，表情复杂：“顾老师，你这计划……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按这个排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到时候人手不够，随时加。别硬撑。”
顾临川点头：“好。”
小钱在旁边举手：“那场地协调的事我来盯，顾老师你放心。”
老赵看了他一眼，笑了：“行啊，小钱今天这么积极？”
小钱挠头：“这不是……被顾老师震住了嘛。奥斯卡啊，我要是能参与一把，吹一辈子。”
笑声在会议室里荡开。
接下来的时间，众人开始细化讨论。
等讨论完所有细节，墙上时钟已经指向十二点十七分。
老赵站起来，抻了抻坐皱的衬衫：“行了，今天就到这儿。我去催立项进度，争取下周拿下。”
小钱跟着站起来：“我去整理场地清单。”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会议室。
门关上，脚步声渐远。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张亮颖靠在椅背里，长舒一口气：“累死了。”
苏畅瘫在她旁边：“你累什么？你什么都没干。”
“我听了啊！听也很累的好吗！”
孟佳在旁边悠悠开口：“你那叫听？你那叫发呆。”
“孟佳你给我过来——”
两人闹成一团。
刘艺菲看着她们，笑着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吃饭去。”
这话一出，张亮颖瞬间不闹了，“噌”地站起来：“走走走！”
苏畅和孟佳也跟着起身。
小橙子已经收拾好包，站在门口等着。
刘艺菲走到顾临川身边，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走啦。”
顾临川抬起头，眨了眨眼，像刚从某种状态里切换出来。
“想什么呢？”她问。
“在想……”他顿了顿，“宋朝那个茶楼的窗户，是不是开大一点好。”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伸手，食指戳了戳他的额头。
“先吃饭，再想事情。”
顾临川握住她的手，站起来。
两人最后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时，刘艺菲忽然开口。
“顾临川。”
“嗯？”
“你那两个月计划，”她顿了顿，侧过头看他，“真的行？”
顾临川想了想，点头。
“行。”
他顿了顿，嘴角翘起来，“有你陪着，当然行。”
刘艺菲愣了一下，耳根微热。
她别过脸，“少来这套。”
顾临川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电梯门打开。
一行人走进电梯。
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
负一层。
五分钟后，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出铂宫中心的地下车库。
十一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斜斜照进来，在车厢里铺开一层暖洋洋的金色。
张亮颖瘫在后排，看着窗外向后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
“对了，顾老师。”
“嗯？”
“你那纪录片，到时候首映礼，能不能让我们上台唱首歌？”
顾临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你想唱什么？”
张亮颖想了想，眼睛亮了：“《终于等到你》怎么样？”
苏畅在旁边噗地笑出声：“你唱这个？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讲茶啊！终于等到你——好茶！”
孟佳捂住脸：“你这强行解释也太强行了。”
笑声在车厢里炸开。
……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恭王府附近的一条胡同。
张亮颖指着窗外：“就这儿，那家面馆，我念叨了很久。”
刘艺菲探头看了眼——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边灰墙斑驳，典型的京城老城区。
“这地方你能找到？”她看向驾驶座。
顾临川握着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面的路：“导航说往前五十米右转。”
“我是问她。”刘艺菲指了指后座的张亮颖。
“我来过八次。”张亮颖理直气壮，“闭着眼都能摸到。”
苏畅在旁边幽幽补刀：“那上次谁带我们绕了四十分钟？”
“那次是天黑！”
孟佳“噗”地笑出声。
车子在胡同尽头停下。
众人下车，跟着张亮颖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门头很普通。
木匾上刻着四个字——老张面馆，漆都剥了，但擦得很干净。窗户玻璃映出暖黄的灯光，里头飘出炸酱的香味。
“就这儿？”刘艺菲打量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