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愣了一下。
他听出了眼前这位老人话里的意思——不是在问拍摄目标，是在问更深的东西。
他没有犹豫。
“第一，”他开口，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很稳，“让所有外国人都能清楚了解什么是茶，什么是茶文化。这种东西，不是简单的叶子放进热水里泡一泡就完事的。”
王岳飞眼睛亮了。
刘祖生嘴角微微翘起。
顾临川继续说：“第二，弘扬传统文化。把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完整传承下去。”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岳飞看向刘祖生，刘祖生也看向王岳飞。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陈晓枫坐在旁边，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外甥会这么回答。
不是“拿奖”，不是“出名”，是“让外国人看懂”和“传承”。
这格局，比他想的要大。
刘祖生放下剧本，往前探了探身子：“小顾，你刚才说的‘让外国人看懂’——你觉得他们现在看不懂什么？”
顾临川想了想：“他们看得懂茶，但看不懂茶背后的东西。”
“比如？”
“比如——”他顿了顿，“宋朝的点茶，为什么是那个流程？明朝的散茶，为什么突然流行？民国那会儿，茶馆里都在聊什么？”
他看向刘祖生，眼神认真，“这些才是茶文化。不是茶本身，是茶跟人、跟时间、跟社会的关系。”
王岳飞听完，摸着下巴点了点头。
刘祖生沉默了几秒，忽然又问：“那你觉得，用镜头怎么表现这些‘关系’？”
顾临川想了想，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去。
刘祖生接过来看——是一张黑白照片，画面里是个老茶馆，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线这边，几个老人围坐着喝茶，线那边，空着两把椅子。
“这是……”王岳飞凑过来看。
“杭城一家老茶馆，去年拍的。”顾临川指了指那道光线，“这条线，是时间和时间的交界。这边是现在，那边是过去。空着的那两把椅子，是留给已经不在了的人。”
刘祖生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顾临川，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欣赏、惊讶，还有一点点意料之外的情绪。
“小顾，”他把手机递回去，“你这眼睛，不一般。”
顾临川挠了挠头：“就是瞎拍。”
“不是瞎拍。”刘祖生摇头，“是看见了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王岳飞在旁边接过话头：“所以你想让我们当顾问，就是帮你把关那些‘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顾临川点头：“对。茶文化这块，我懂的太浅。得请二位老师帮忙看看，别拍出来闹笑话。”
刘祖生笑了。
他看向王岳飞，王岳飞也笑了。
“行。”刘祖生一拍大腿，“这个顾问，我当了。”
王岳飞点头：“我也没问题。”
顾临川愣住了。
就这么……答应了？
他看向陈晓枫。
陈晓枫正端着茶杯慢悠悠喝，嘴角翘着，一副“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
“两位老师，”顾临川站起来，“谢谢你们。”
“别急着谢。”刘祖生摆摆手，笑眯眯地看着他，“我有个条件。”
顾临川愣了一下：“您说。”
“拍完首播的时候，”刘祖生顿了顿，“给我留个位置。我要坐第一排看。”
顾临川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好。”
接下来进入了闲聊时间。
虽然说是闲聊，但聊的还是舅舅手头的活儿。
聊了大概半小时，陈晓枫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他站起来，冲两位教授点头：“王老师，刘老师，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回头再聊。”
王岳飞跟着站起来，送他们到门口。刘祖生没起身，只是冲顾临川挥了挥手：
“小顾，好好拍。到时候片子出来，我得好好看看，你那双眼睛，能拍出什么来。”
顾临川点头：“放心，刘老师。”
十一点五十，车子拐进求是村。
陈晓枫靠在副驾驶座上，盯着窗外往后退的老楼，忽然笑了。
“小川啊。”
顾临川侧过头：“嗯？”
“你今天那两句话，”陈晓枫顿了顿，“让刘老师他们意外了。”
顾临川愣了一下：“哪两句？”
“让外国人看懂，传承老祖宗的东西。”陈晓枫看向他，“他们以为你会说拿奖、出名、冲奥什么的。”
顾临川沉默了。
其实他最开始确实想过这些。但后来发现，那些东西，好像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
“舅舅，”他忽然开口，“你说，等咱们都老了，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陈晓枫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拍拍顾临川的肩。
“在不在，得看你们这代人怎么拍。”
车子在老楼下停稳。
顾临川熄了火，盯着挡风玻璃发了会儿呆。
窗外的阳光很好，把老楼的灰墙晒成暖灰色。
他推开车门，跟陈晓枫一起往单元门走。
楼上飘来饭菜的香味。
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笑声。
他推开门，第一眼就看见了沙发上的那个人——
刘艺菲窝在单人沙发里，东东趴在她腿上。她正低头撸猫，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啦？”
顾临川点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刘艺菲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怎么样？”
“成了。”
她眼睛亮了：“真的？”
“嗯。”
刘艺菲笑了，整个人往他肩上靠。
“我就说能成。”
顾临川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台上，小胖和东东并排趴着，晒着太阳。
电视里放着某台的重播节目，声音调得不大。
厨房里，刘晓丽正在炒菜，滋滋的声音混着油烟味飘出来。
小橙子从厨房探出脑袋：“开饭啦——”
刘艺菲站起来，拉着顾临川往餐厅走。
“走走走，边吃边说。”
餐桌已经摆满了菜。
舅妈和陈思思也回来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筷子齐刷刷伸向盘子。
顾临川夹了块排骨放进刘艺菲碗里。
刘艺菲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眼睛弯成月牙。
“谢谢。”
“不客气。”
……
夜里十点四十，玫瑰园别墅二楼卧室。
顾临川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屏幕上是一份分镜稿——宋朝单元第三场，茶馆内景，镜头从窗棂移进来，扫过茶客，最后落在点茶人手上。
这稿子他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每一帧画面都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但还是忍不住再看一遍。怕漏掉什么，怕哪个细节没想透，怕开机之后才发现问题。
边上，刘艺菲窝在被子里，手机举在脸前，手指飞快地敲屏幕。
闺蜜群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蹦，震得手机嗡嗡响。
张亮颖：“你们什么时候开机来着？5号？”
刘艺菲：“对，5号上午。”
孟佳：“那我们啥时候过去？”
刘艺菲：“你们忙完直接飞过来就行，到了我去接。”
苏畅：“行，到时候提前跟你说。”
聊完正事，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张亮颖的消息弹出来，画风突变——
张亮颖：“哎，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啊？”
刘艺菲手指一顿。
下一条消息又来了，这次是张亮颖发的表情包——两只小猫依偎在一起的表情。
刘艺菲脸瞬间热了。
她还没来得及打字，孟佳的消息已经跟上来了：“对对对，这个问题我也想问很久了！”
苏畅发了个“竖耳朵”的表情包：“+1，蹲个答案。”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开始敲字：“你们几个有完没完——”
字还没敲完，张亮颖又发了一条。
这回是语音。
刘艺菲点开，张亮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憋不住的笑：“刘茜茜，老实交代，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啊？我好提前准备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