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台上,老赵正叉着腰,仰头盯着半空中那六片玻璃。
六根威亚从高处垂下来,每根末端吊着一片不大不小的玻璃片。
玻璃片是特制的,里面镶着干制的茶叶——翠绿的绿茶、银白的白茶、嫩黄的黄茶、青褐的乌龙、红艳的红茶、深褐的黑茶。
阳光从玻璃片后面透过来,把那些茶叶的轮廓映得清清楚楚,风一吹,六片玻璃轻轻晃动,光影也跟着晃,像六片彩色的云飘在半空。
顾临川跑上来,站到老赵旁边,抬头看着那六片玻璃,眼睛亮了。
“老赵,你这方法——绝了。”
老赵得意地挑了挑眉:“那必须的。你那个玻璃立方体的方案,不说拍摄难度,光是定制就得半个月。咱们哪有那时间?”
顾临川点头:“也是。”
昨晚他跟老赵说方案的时候,他还挺得意——纪录片开场,六个立方体悬浮于空中,然后在片尾化成六道彩虹横跨茶山。
这个方案在大冰块看来非常完美。
结果,还是被老赵当场拒绝了,说是制作难度太大了。
所以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行了,”老赵拍了拍他的肩,“别感慨了,赶紧开始。这光线再等一会儿就该偏了。”
顾临川看了眼天——太阳正挂在东南方向,光线刚好从茶山侧面切过来,把茶垄的轮廓勾成一道道光影交错的线条。
他转身冲山脚下挥了挥手。
山脚下,刘艺菲一直盯着山顶。
看见那个挥手的动作,她立刻站起来,冲边上的场记点了点头。
场记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着副黑框眼镜,手里攥着场记牌。接收到刘艺菲的信号,他小跑着进场,在镜头前站定。
“《茶韵千年》,第一场,第一条!”
“啪!”
场记牌合上,小伙子飞快退场。
山顶平台上,顾临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镜头从他身后缓缓升起——那是来自法国的航拍手皮埃尔操控的无人机,此刻正悄无声息地升空,镜头从高处缓缓推近。
监视器屏幕上,画面开始流动。
皮埃尔是维克托带来的团队里最年轻的,才二十八岁,但已经在LV拍了五年时尚大片。
此刻他站在山脚下的操控台前,手指轻轻拨动摇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监视器。
屏幕上,顾临川的背影出现在画面中央。
他穿着件深灰色冲锋衣,站在六片悬浮的玻璃前面。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风从茶山那边吹过来,衣摆轻轻晃动。
镜头缓缓推进,从他的背影,切到侧脸。
神情沉静,专注。
眼底凝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期待,是更深的什么。
像是一个人在面对某种比他自己更宏大的东西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郑重。
那是对茶文化的敬畏。
也是对这场跨时空影像创作的期许。
监视器后面,王晋松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他见过太多演员在镜头前的状态——青涩的、紧张的、做作的、松弛的、投入的。
但顾临川现在这个状态,放松的完全不像一个新人。
让人比较的意外。
屏幕上,顾临川缓缓抬起手,伸向第一片玻璃——那镶着龙井的翠绿玻璃。
指尖即将触碰到玻璃边缘——
忽然,一阵风从茶山深处吹过来。
六片玻璃同时晃动起来,光影剧烈抖动,画面瞬间乱了。
皮埃尔的手指顿在摇杆上,眉头皱起,用法语喊了一句:“停!”
山顶上,顾临川的手悬在半空,看着那几片晃个不停的玻璃,无奈地笑了。
他放下手,转身往山下走。
走回监视器后面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他。张亮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孟佳一把按住。
顾临川没注意这些,径直走到监视器前,冲皮埃尔点了点头:“回放一下。”
皮埃尔把刚才拍的画面调出来。
顾临川盯着屏幕,眉头慢慢蹙起来。
画面里,他的背影、侧脸、眼神,都没问题。
风来之前那几秒,他甚至觉得自己找到了想要的感觉。但现在从头看一遍,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不是风的问题。
是别的东西。
他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边上,张亮颖憋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凑过来小声问刘艺菲:“茜茜,这……算翻车了吗?”
刘艺菲没回答,只是盯着顾临川的侧脸。
她太熟了。
这表情,是他钻牛角尖的前兆。
王晋松忽然开口了。
“小顾啊,”他往前迈了一步,站到顾临川旁边,语气慢悠悠的,“我能说两句吗?”
顾临川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赶紧点头:“王老师你说。”
王晋松盯着屏幕上的画面,手指点了点:“你看啊,刚才这段,你站在那儿,眼神、状态,都没问题。”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但你发现没有,你太‘完整’了。”
顾临川愣了一下:“完整?”
“对。”王晋松点头,“就是那种——你把自己准备好了,站在那儿,等着镜头来拍你。”
他看向顾临川,眼神里带着点笑意:“可纪录片不是这么拍的。纪录片要的不是‘准备’,是‘发生’。”
顾临川眨了眨眼,若有所思。
边上苏畅忽然接话了:“王老师这话说得太对了!”
众人齐刷刷看向她。
苏畅被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怵,大大方方地继续说:“拍戏最难的不是演,是‘不演’。尤其是那种没台词的状态,越是想演好,越容易用力过猛。”
刘艺菲在旁边猛点头:“对对对!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她走到顾临川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脸:“你啊,刚才那个状态,就是太想‘演好’了。但其实你要做的,就是站在那儿,该伸手伸手,该看天看天,剩下的让镜头自己去抓。”
顾临川愣在那儿,盯着刘艺菲看了三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
“我明白了。”
他转身就往山上跑,跑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回头冲皮埃尔喊:“皮埃尔,再来一条!这次你自由发挥,不用等我!”
皮埃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冲他比了个OK的手势。
顾临川继续往山上跑。
监视器后面,王晋松看着那道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这小子,”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欣赏,“悟性可以。”
第二条,开始。
顾临川站回那六片玻璃前面,但这一次,他没再“准备”。
他抬头看了眼天,又低头看了眼脚下的茶山。
阳光照在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然后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伸向那片翠绿的玻璃。
指尖触到玻璃边缘的那一刻,他停住了。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远处的茶山。
阳光从茶垄那边切过来,把他的侧脸勾成一道温柔的剪影。
监视器屏幕上,皮埃尔的镜头正在缓缓推进——从远处的大全景,推到中景,再推到特写。
顾临川的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我要表达什么”的刻意,只有一个人站在山顶上,看着眼前这片茶山时,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东西。
安静。
专注。
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皮埃尔的手指轻轻拨动摇杆,镜头从顾临川的脸,缓缓摇向那六片玻璃。
阳光从玻璃后面透过来,把那六片镶着茶叶的玻璃映成六道彩色的光。
风一吹,光影晃动,像六片彩色的云在飘。
完美。
山脚下,监视器后面一片安静。
三秒后,王晋松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孩子,是老天爷赏饭吃的。”
刘晓丽站在边上,听的嘴角露出了笑容。
张亮颖、孟佳、苏畅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竖起大拇指。
刘艺菲站在监视器前,盯着屏幕上那道背影,眼睛弯成月牙。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
每一条拍完,顾临川都跑下来看回放,然后点点头,又跑上去。
第六条拍完的时候,他站在山顶上,冲山脚下喊了一嗓子:“行了!”
那声音在山谷里荡开,惊起几只鸟,扑棱棱飞向远处的茶山。
山脚下响起一片欢呼声。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剧组像上了发条一样高速运转。
山顶上的镜头拍完,转场到半山腰的茶垄。
李婶带着几个茶农,按照顾临川的要求,开始做茶园冬培。
皮埃尔操控着无人机,从低空掠过茶垄,镜头紧跟着李婶手里的锄头。
锄头落下,泥土翻起,露出下面褐色的根须。
另一个机位架在茶垄尽头,镜头对准李婶的脸。她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脸上带着一种专注的神情,那神情里藏着几十年的光阴。
顾临川蹲在监视器后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
“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