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7号清晨六点半，酒店三楼走廊里就响起了脚步声。
顾临川端着杯咖啡从房间出来，身上穿着灰色冲锋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这时，刚关上的房门忽然打开，刘艺菲探出脑袋，头发还披着，脸上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走了？”
“嗯。”顾临川走过去，低头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你再睡会儿，今天不是没你的戏吗？”
刘艺菲眯着眼点头，又缩回门里，声音闷闷的传出来：“晚上回来吃饭。”
“好。”
门关上。
顾临川端着咖啡往楼下走，嘴角翘着。
七点整，剧组大巴准时从酒店出发。
车上，明轩已经坐在后排，抱着个平板在看什么。看见顾临川上来，他招招手：“大冰块，过来过来。”
顾临川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分镜。”明轩把平板递过来，“民国单元第一场，茶馆内景。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顾临川接过来，盯着屏幕看了两分钟。
画面画得很细——镜头从门口推进，扫过茶客，落在窗边那张桌子上。桌边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端着茶杯，目光看向窗外。
“吴觉农？”他问。
“对。”明轩点头，“第一场就是他年轻时候在茶馆喝茶，听见旁边人聊茶叶出口的事。”
顾临川想了想，把平板还回去：“没问题。但有个事得提醒你。”
“什么？”
“吴觉农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明轩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就……茶叶专家，当代茶圣，写过《茶经述评》？”
顾临川看着他，没说话。
明轩被他盯得发毛：“干嘛？”
“昨晚我给你发的那些资料，看了吗？”
“看了啊。”明轩理直气壮，“看了三分钟。”
顾临川：“……”
边上暴龙直接笑出声。
明轩瞪他一眼，又看向顾临川：“行行行，我知道你意思——人物得立住，不能光拍故事。放心，我懂。”
顾临川点点头，掏出手机：“我给你约个人。”
视频接通，屏幕上出现刘祖生的脸。
老人家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毛衣，精神矍铄，看见顾临川就笑了。
“小顾啊，这么早？”
“刘老师早。”顾临川把手机递给明轩，“这是明轩，民国单元的导演，想跟您请教几个问题。”
明轩接过手机，立刻换上一副正经脸：“刘老师好！”
刘祖生笑眯眯地看着他：“明轩是吧？建国家那个孩子？”
“对对对。”明轩猛点头，“刘老师，我想问您一下，吴觉农当年在茶馆里，一般都聊什么？那些茶叶出口的事，他是怎么关注上的？”
刘祖生想了想，慢悠悠开口：“这事儿啊，得从他年轻时候说起。他老家在上虞，离杭城不远。那时候杭城是茶叶集散地，茶馆里什么人都有——茶商、茶农、洋行买办……”
明轩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追问两句。
半小时后，车子在横店影视城外停下。
众人下车，各奔各组。
明轩带着暴龙布丁往民国街方向走，走了几步忽然回头，冲顾临川挥挥手：“放心，今天肯定不翻车！”
顾临川看着他那道背影，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往宋代皇宫方向走去。
A组的拍摄地在清明上河图景区，一座仿宋的宫殿，朱柱黛瓦，飞檐翘角。
顾临川到的时候，王晋松已经带着北电学生在拍摄现场等着了。
学生们穿着宋代服饰——男的襕衫、女的褙子，站成一排，表情紧张得像要去参加高考。
“顾老师好！”
顾临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别紧张，先走走位。”
第一场是北宋皇宫里的茶宴戏。
皇帝宴请群臣，点茶、分茶、品茶，一套流程下来，镜头要跟得很紧。
难点不在技术上，在演员身上。
这些学生演技底子是有，但镜头经验太少，一开机就容易“演”。
“Action！”
场记牌合上，镜头推进。
顾临川盯着监视器屏幕，眉头慢慢蹙起来。
画面里，演皇帝的那个学生——王辰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葬礼。
边上几个演大臣的，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盯着镜头，眼珠子都不敢转一下。
“停。”顾临川站起来，走到那群学生面前，“你们刚才在干嘛？”
学生们面面相觑。
王辰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开口：“顾老师，我们……在演戏？”
边上王晋松笑着摇了摇头。
顾临川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点：“你们不是在演戏，是在演‘我在演戏’。”
王辰愣住。
顾临川继续说：“你们在皇宫里参加茶宴。身边全是同僚，对面坐着皇帝。你们会一直盯着镜头看吗？”
学生们摇头。
“那你们刚才在干嘛？”
沉默。
王晋松慢悠悠走过来，拍了拍那个王辰的肩膀：“导演的意思，是让你们放松点。镜头在那儿，但你们别把它当回事。该干嘛干嘛，喝茶、聊天——把自己当成那个年代的人。”
王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再来一条。”
第二条，好了一点。
第三条，又好了点。
但顾临川还是不满意。
他蹲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上那群学生，眉头拧成疙瘩。
边上王晋松递过来一杯水：“急什么，才第一天。”
顾临川接过水，喝了一口：“可这进度……”
“进度是进度，感觉是感觉。”王晋松在他旁边蹲下来，慢悠悠开口，“这些孩子，缺的不是演技，是那个‘味儿’。你得让他们自己找到，逼不出来的。”
顾临川沉默了几秒，忽然站起来。
“所有人，休息十分钟。然后重新走一遍位。”
学生们愣了愣，然后散开。
顾临川走回监视器后面，盯着空荡荡的屏幕发呆。
手机忽然响了。
是明轩打来的视频。
他接起来，屏幕里出现明轩那张脸，笑得跟捡到钱似的：“大冰块！你看看！”
镜头一转，对准片场。
民国风格的茶馆里，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
穿长衫的演员坐在窗边，手里端着茶杯，目光看向窗外。
那眼神里带着点忧郁，带着点沉思，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顾临川盯着屏幕，愣了两秒。
“你拍的？”
“那必须的！”明轩得意洋洋，“刘老师那些资料真有用，我全记住了。你看看这光线，这构图，这演员的眼神——”
“行了行了。”顾临川打断他，“过了吗？”
“一遍过！”
顾临川沉默了。
他这边折腾了半天还没搞定，明轩那边居然一遍过？
人比人，气死人。
挂了视频，他又拨给暴龙。
这次画面更热闹——现代茶馆里，张亮颖和孟佳正坐在茶台前，面前摆着两杯茶，正对着镜头笑。
暴龙的声音从画外传来：“顾老师，你看看这条行不行？”
顾临川盯着屏幕。
“你们在聊什么？”他问。
“聊茶啊。”张亮颖凑近镜头，“暴龙说让我们自由发挥，我们就聊茶叶减肥的事。”
顾临川：“……”
孟佳在旁边补充：“我们聊得很认真，不信你听。”
她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张亮颖：“哎，你说绿茶和红茶，哪个减肥效果好？”
张亮颖认真想了想：“我觉得是绿茶，刮油。”
“可我听说红茶暖胃。”
“那要不混合喝？”
“能混合吗？”
“不知道啊，我搜一下。”
两人同时掏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顾临川盯着屏幕，嘴角抽了抽。
边上暴龙的声音又传来，带着点得意：“顾老师，你看，多自然。跟真的一样。”
本来就是真的。
他挂了视频，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走回片场。
“行了，继续拍。”
接下来的几天，顾临川开启了三组跑的模式。
早上七点在A组盯宋朝皇宫，拍到中午，饭都顾不上吃就往民国街跑。
明轩那边虽然上了正轨，但有些镜头还是得他去看一眼。
看完民国，再往现代茶馆赶——暴龙布丁那边技术问题一堆，灯光、构图、机位，什么都问。
“顾老师，这个光怎么补？”
“顾老师，这个镜头角度行不行？”
“顾老师，你看看这条过了没？”
顾临川感觉自己像个救火队员，哪里着火往哪跑。
有天晚上回到酒店，刘艺菲看他那副累趴下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顾临川，”她戳了戳他的脸，“你这总导演当的，跟打工似的。”
顾临川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别说了……”
刘艺菲坐在边上，开始给他按肩膀。
“A组那边怎么样？”
“还行。”他闷闷地说，“王老师帮忙带着，这两天好多了。”
“B组呢？”
“明轩开窍了，不用我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