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准时响起。
是古琴和箫的合奏，音色清越悠远，在夜色里慢慢荡开。
顾临川的眼睛贴在取景器上，手指轻轻搭在焦距环上。
镜头里，刘艺菲和刘晓丽同时动了。
第一段：相对而立。
刘晓丽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手腕轻轻转动——那是春江潮水的特有手势。
动作慢极了，慢得能看见月光在她指尖流动。
刘艺菲看着她，左手随之抬起，手指向前延伸——那是“连海平”的延续。
她的目光落在母亲的指尖上，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演戏。
是真正的、不需要言语的默契。
顾临川的手指轻轻转动焦距环，镜头从两人的手部特写缓缓拉开，变成中景。青砖地面，石案，茶盏，月光，全收进画面里。
监视器后面，王晋松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眼前这个画面，他只在极少数老戏骨身上见过。
那种“镜头在不在都无所谓”的状态。
人站在那儿，情绪自然就来了。
第一段持续了大概四十秒。
音乐转入间奏时，两人开始移动。
第二段：旋转。
她们围绕着石桌慢慢旋转，裙摆在月光下飘起来，像茶叶在水中舒展时的样子。
刘晓丽手里多了把团扇，扇面上是手绘的《茶录》局部——那是提前准备好的道具。
刘艺菲手里握着茶筅，动作如执笔书写，每一次挥动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顾临川的镜头跟着她们转。
他亲自操控着稳定器，脚步移动得很轻，但很稳。镜头始终保持在两人侧面，把她们的侧脸、手势、眼神，全收进去。
旋转到第三圈时，刘艺菲忽然看了妈妈一眼。
那一眼很轻，轻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但刘晓丽接收到了。
她微微侧过头，也看了女儿一眼。
两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在镜头里，却清晰得像刻在上面。
监视器后面，张亮颖捂住嘴，眼眶有点红。
孟佳在旁边小声嘀咕：“我去……”
苏畅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第二段结束，音乐转入第三段。
第三段：月影。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站在石桌两侧。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茶盏里的水面照得发亮。月影落在水面上，轻轻晃动。
她们同时俯身，伸出手指，轻触水面。
涟漪荡开，月影碎了，又慢慢聚拢。
两人抬起头，看向对方。
相视而笑。
那笑容比刚才明显了些，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像是在说：咱们配合得真好。
然后音乐转入高潮。
古琴声骤然加快，箫声变得急促。两人舞步渐疾，裙摆翻飞，绕着石桌快速旋转，如斗茶时的激烈交锋。
刘艺菲手里的茶筅快速搅动，刘晓丽的团扇在空中画出弧线。
镜头跟着她们快速移动，顾临川的脚步也在加快，但手稳得像焊在稳定器上。
明轩盯着监视器，手心都出汗了。
这一段太疯了。
但画面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整个桥段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然后音乐骤然收住。
两人同时停下脚步，站在石桌两侧。月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们的身影投在青砖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她们同时捧起茶盏，向月敬奉。
动作庄重，缓慢，如某种古老的仪式。
镜头缓缓推近，从两人的手部特写，推到侧脸，再推到眼神。
刘艺菲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亮得像两盏小小的灯。
刘晓丽的眼睛里也映着月光，但比女儿的更深邃，藏着几十年的光阴。
画面定格。
最后一幕：刘艺菲慢慢走到妈妈身边，轻轻依偎在她肩上。刘晓丽抬起手，轻抚女儿的发丝。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这一幕照得像宋画《听琴图》般静谧。
顾临川的手指从稳定器上松开。
他站在原地，盯着取景器里的画面，忽然发现自己屏住了呼吸。
监视器后面，一片寂静。
三秒后——
明轩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抓起对讲机：“过了！！！”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
紧接着是张亮颖的欢呼声：“我的天啊！太美了！”
孟佳和苏畅抱在一起又跳又叫。
暴龙和布丁疯狂鼓掌，手都拍红了。
维克托用法语大声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懂，但看表情就知道是在夸。
王晋松站在监视器后面，盯着屏幕上那定格的画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再过几年，小顾这孩子还会更上一层楼。”
庭院里，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灯架在拆，摄像机在收，对讲机里传来各种指令。
刚才站在边上的张亮颖三人，还有暴龙、布丁、王晋松他们也适时的离开了。
因为明天还要继续拍摄，脚步不能停，在现场待着还不如回去休息。
而刘艺菲还站在原地，还保持着依偎在妈妈肩上的姿势。她轻轻抬起头，看向不远处那个人。
顾临川正站在摄像机后面，低头盯着取景器，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笑了，松开妈妈，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
“发什么呆呢？”
顾临川抬起头，看着她。
“在想——”他顿了顿，“刚才那段，是整部片子最好的镜头。”
刘艺菲挑眉：“哟，顾大摄影师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他摇头，“是真的。”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戳他的脸。
“行了行了，别贫了。”她收回手，“我先去卸妆，你收拾完了早点回去。”
顾临川点头：“好。”
刘艺菲转身，拉着妈妈往化妆间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顾临川也挥了挥手。
门关上。
他站在原地，盯着那扇门愣了几秒，这才转身把机器交给工作人员。
结果他还没走几步，明轩已经凑过来了，一巴掌拍在他肩上：“行啊大冰块，今晚这表现，满分！”
老赵也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顾老师，可以的呀，这一场拍得很出色。”
小钱在旁边默默点头：“确实好。”
顾临川被他们拍得肩膀发麻，无奈地笑了：“行了行了，别夸了。”
“夸怎么了？”明轩一脸理直气壮，“拍得好就得夸。”
他顿了顿，忽然露出那种欠揍的笑：“不过说真的，你刚才紧张成那样，我还以为要翻车呢。结果呢？一遍过。”
老赵在旁边接话：“这叫压力变动力。”
小钱点头：“对，顾老师就是这种人。”
顾临川看着他们三个你一言我一语，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明轩又开口了，这次语气里带着点感慨：“哎，说真的，茜茜和刘阿姨那段舞，我是真看呆了。”
老赵点头：“我也是。”
小钱默默举手：“+1。”
明轩继续说：“特别是最后那个画面——茜茜靠在刘阿姨肩上，刘阿姨摸她头发。那种感觉，不是演的，是真的。”
顾临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对，”他说，“是真的。”
三人又在院子里聊了十几分钟。
等工作人员把器材全收完，老赵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
“行了行了，该撤了。”他冲顾临川挥挥手，“明天还要继续。”
小钱跟着上了车。
明轩也钻进自己的车，摇下车窗冲顾临川喊：“大冰块，明天见！”
顾临川点头：“明天见。”
车子陆续驶离，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也安静下来。
顾临川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渐渐远去的灯光，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今晚这段舞，像是做了一个梦。
他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黑色的商务车静静停在角落。
他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拐上回酒店的路。
……
晚上十点半多，顾临川推开酒店房门。
门刚开一条缝，里面就炸开一阵欢呼。
“来了来了！”
“顾老师回来了！”
他愣在门口，看着客厅里的众人——刘艺菲坐在沙发正中间，刘晓丽挨着她，小橙子蹲在地上举着手机，张亮颖、孟佳、苏畅挤在另一张沙发上，大家眼睛齐刷刷盯着他。
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有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