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轩被夸得嘴角快翘到天上去了,刚要开口继续嘚瑟——
维克托的声音忽然从边上传来,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好了好了,别臭美了。准备开拍,都快两点了,不然光线不行。”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老赵已经开始招呼灯光组调整位置,小钱带着安保人员疏散围观群众。
明轩收起那副嘚瑟的表情,看向王晋松:“王老师,咱们再走一遍?”
王晋松点头,跟着他往茶坊门口走去。
刘艺菲看着那两道背影,往顾临川肩上靠了靠,小声嘀咕:“他这状态,跟刚才完全两个人。”
顾临川笑了:“我说过的,他认真起来不一样的。”
茶坊门口,明轩已经进入状态了。
他站在门边,按照刚才商量好的走位,先往街那头看了一眼,然后微微皱眉,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再抬起头时,脸上的表情已经变了。
不是明轩那张嘻嘻哈哈的脸。
是吴觉农——那个在战火纷飞的年代,为了茶叶奔走一生的知识分子。
王晋松站在他旁边,低声说着什么,明轩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追问两句。
两人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每一步的距离、每一个停顿的时长、每一个眼神的角度,全抠得仔仔细细。
“好,”王晋松最后拍了拍他的肩,“可以了。”
明轩深吸一口气,冲边上比了个OK的手势。
两点整。
场记小跑进场,在镜头前站定。
“《茶韵千年》,民国单元,北四川路茶馆,第十七场,第一条!”
“啪!”
场记牌合上,小伙子飞快退场。
监视器后面,顾临川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一百多米外的茶坊门口,维克托亲自操控着摄像机,镜头从街边缓缓摇起。
画面里,是上个世纪30年代末的沪城北四川路。
街上人来人往——不,是逃难的人。
推着板车的、抱着包袱的、牵着孩子的,神色惶惶地从镜头前掠过。远处隐约传来炮声,轰隆隆的,闷闷的,像夏天的闷雷。
镜头慢慢摇向茶坊门口。
吴觉农站在那里。
他穿着藏青色长衫,手里拎着旧皮包,站在门边的台阶上,没有马上进去。
他的目光落在街上那些逃难的人群身上。
那眼神——
监视器后面,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眼神太复杂了。
悲愤,紧迫,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几种情绪混在一起,在那张脸上层层叠叠地铺开,像一幅色调沉重的油画。
他看着那些仓皇奔逃的人群,眉头微微蹙起,嘴唇抿紧,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皮包,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再抬起头时,那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
是决心。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跨进茶坊的门槛。
维克托的镜头跟着他的背影,缓缓推进茶坊。
门里是另一番景象。
不大的茶坊里挤满了人。
穿长衫的商人、裹着头巾的妇女、抱着孩子的老人,挤在几张八仙桌边,桌上摆着茶盏,但没人有心思喝。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吴觉农走进去,目光扫过众人,在角落里找到一张空桌。他走过去,在长条凳上坐下,把皮包放在桌边。
跑堂的伙计小跑过来,手里拎着个大茶壶:“先生,喝什么?”
“随便。”吴觉农的声音很轻,目光还落在窗外。
伙计给他倒了碗茶,退开了。
吴觉农端起茶碗,送到唇边,没喝,只是盯着窗外发呆。
隔壁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者正在跟对面的人说话。那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很深,但腰板挺得笔直。
“喝完这杯,”老者端起茶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送儿子上前线。”
对面的人愣住了。
老者放下茶碗,看向窗外,目光悠远:“他今年刚满十八,跟我说想去当兵。孩子娘亲哭了一宿,第二天早上起来,给他收拾包袱。”
他顿了顿,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苦涩:“我跟他说,去吧。咱家三代单传,到我这一辈,就剩他一个。可他不去,谁去?”
对面的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吴觉农端着茶碗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那位老者。
老者没有看他,还在自顾自地说:“我们那一片,很多人都去了。老李家两个儿子,老大去年就上前线了,老小今年也报了名。老周家闺女,在医院当护士,天天抬伤员,手都磨破了……”
他说着,端起茶碗,把剩下的茶一口喝干。
“这世道,”他放下碗,叹了口气,“总得有人上。”
吴觉农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碗里的茶。
茶汤是浑浊的,漂着几片碎叶。
不是好茶,是那种最便宜的茶末子泡的。但此刻,这碗浑浊的茶汤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炮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
茶坊里一阵骚动。有人站起来往外看,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抱紧怀里的孩子。
吴觉农没有动。
他盯着那碗茶,眉头慢慢蹙起,又慢慢松开。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自己当年为什么要学茶——因为茶叶,本该是国货的骄傲,却被洋人压得抬不起头。
想起那些年在茶区看到的茶农,起早贪黑,辛苦一年,换来的钱还不够买几斤米。
想起那些茶厂,明明是国人的产业,却被洋行卡着脖子,稍有不从就断了销路。
也想起那些茶叶——正山小种、祁门红茶、武夷奇种——每一片叶子,都是这片土地的产出,却被贴上洋文的标签,运往海外。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放下碗,看向窗外。
街上的人还在四处奔走。推车的,挑担的,抱着孩子的,背着老人的。
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有人跑不动了,靠在墙边喘气,然后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
炮声越来越近。
茶坊里的人开始往外走。
那个说要送儿子上前线的老者,也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大步往外走去。
吴觉农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街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皮包——里面装着他写的《茶叶改革方略》,还有几份刚从茶区收集来的资料。
他伸手,把皮包往怀里拢了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他在等人。
一个约好今天在这家茶坊见面的人。
一个能帮他把这些资料带出去的人。
窗外又传来了巨响。
茶坊里越来越空,最后只剩下他和角落里另一桌的几个老人。
伙计跑过来,压低声音:“先生,您要不也避一避?这动静听着不对劲……”
吴觉农摇摇头:“再等等。”
伙计叹了口气,退开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下来。
吴觉农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偶尔端起茶碗喝一口,茶早就凉透了,他也没在意。
他看着门口,等着那个人出现。
但那个人始终没有出现。
声音越来越近,茶坊的窗户也被震得嗡嗡响,屋顶簌簌往下掉灰。
吴觉农终于站起来。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拎起皮包,慢慢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茶坊里,只剩那几盏茶碗还摆在桌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
他收回视线,跨出门槛。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远处火光冲天,把半边天烧成红色。
吴觉农站在街边,看着那片火光。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悲愤,有不甘,有焦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是责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皮包,手指收紧。
然后他抬起头,迈开步子,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背影在火光里拉得很长。
镜头缓缓推近,定格在那个背影上。
茶坊的招牌在风里摇晃了一下,发出吱呀的声响。
“咔!”
维克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监视器后面,一片寂静。
顾临川盯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一动不动。
刘艺菲靠在他肩上,也一动不动。
张亮颖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
孟佳手里的暖手宝掉了,都没反应过来。苏畅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
小橙子举着手机,手在抖,但画面还对着屏幕。
刘晓丽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王晋松站在边上,盯着屏幕,眼睛眯成一条缝。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