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回放一下。”
维克托把刚才拍的画面调出来。
所有人盯着屏幕，从头到尾再看了一遍。
明轩那张脸，刚才那些眼神——悲愤、紧迫、焦虑、坚定，层层递进，全在那几分钟里。
最后那个背影，在火光里渐行渐远，明明只是一个背影，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种分量。
画面结束。
安静。
还是安静。
顾临川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过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明轩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真的？”
“真的。”
茶坊门口，明轩愣在那儿，手里还拎着那个皮包。
然后他忽然笑了，大步往帐篷这边跑。
跑到跟前，他一把掀开帘子，挤进来，直奔监视器：“我看看我看看！”
他蹲在屏幕前，盯着回放，眼睛一眨不眨。
看完一遍。
又看一遍。
再一遍。
三遍之后，他抬起头，看向顾临川，表情有点复杂：“我演得……还行？”
顾临川看着他，嘴角慢慢翘起来。
“何止还行。”
边上王晋松慢悠悠开口：“明轩啊，你这段戏，可以封神了。”
明轩愣了一下，然后脸开始发红。
张亮颖终于回过神来，“噌”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上：“明制片人，你藏得够深的啊！”
孟佳猛点头：“就是就是！平时嘻嘻哈哈的，一开机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苏畅慢悠悠走过来，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笑了：“可以啊明大设计师，以后不愁没饭吃了。”
明轩被夸得手足无措，挠了挠头：“那什么……我再拍几条吧，万一有更好的呢？”
王晋松点头：“可以，再来几条，换个角度。”
于是明轩又跑回茶坊门口，重新站好。
第二条，换了个机位，从茶馆内部往外拍。
第三条，从街对面拍他走进茶馆的远景。
第四条，特写他端起茶碗的手。
……
每一条拍完，他都跑回来看回放，然后皱着眉头说“再来一条”。
王晋松陪着他，一遍遍抠细节——“这个眼神再沉一点”、“那个停顿再长一秒”、“转身的时候肩膀再绷紧些”。
顾临川蹲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上的画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家伙刚才那条，已经够好了。
但他还不满意。
还要再来。
还要更好。
他忽然笑了。
边上刘艺菲凑过来，压低声音：“笑什么？”
顾临川侧过头，看着她：“笑他跟我一样。”
“哪儿一样？”
“较真。”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第六条拍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明轩跑回来看回放，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行了。”
他说完这两个字，忽然往地上一蹲，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那儿。
老赵赶紧跑过去：“怎么了？累着了？”
明轩抬起头，一脸疲惫，但眼睛亮亮的：“累趴下了……但很痛快。”
众人笑出声。
小橙子举着手机，把这一幕也录了进去。
维克托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眼时间——五点四十三。
“收工收工，”他用法语跟团队说了几句，然后换成中文，“天黑了，明天再拍剩下的。”
众人开始收拾器材。
明轩还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顾临川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人并排蹲着，盯着前面空荡荡的街道。
沉默了几秒。
明轩忽然开口：“我那段，真的还行？”
顾临川侧过头看他，嘴角翘起来：“我说过了，何止还行。”
明轩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种从眼底漾开的、带着点傻气的笑。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顾临川的肩，“我先去卸妆，晚上我请客。”
……
晚上八点四十，横店的一家火锅店。
包厢里非常热闹。
明轩坐在主位上，脸上的妆已经卸干净了，又变回那张嘻嘻哈哈的脸。但仔细看，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疲惫。
“来来来，”他举起酒杯，“敬今天超常发挥的各位！”
众人哄笑，举杯。
明轩瞪了众人一眼，但还是把酒喝了。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肉光盘，酒见底，众人扶着肚子往外走。
晚上九点五十，顾临川推开酒店房门。
刘艺菲跟在他后面，进来就把鞋踢掉，往沙发上一瘫。
“好累啊——”
顾临川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也往后一靠。
两人盯着天花板，沉默了三秒。
刘艺菲忽然侧过身，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哎，明轩今天那段，你怎么看？”
顾临川想了想，老实回答：“比我想象的好。”
“多好？”
“好到……”他顿了顿，“好到他以后可以吹一辈子。”
刘艺菲伸手戳他脸：“这么高评价？”
“实话。”他握住她的手，“那段情绪，不是演出来的。是他真的懂。”
刘艺菲点点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那个老者的台词，‘喝完这杯，我送儿子上前线’——那句话，听得我心里发酸。”
顾临川侧过头看她。
她盯着天花板，眼神有点飘。
他握紧她的手。
刘艺菲继续说下去：“那时候的人，真的就这么过的。有些事情，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实实在在的。儿子上前线，母亲哭一宿，第二天起来收拾包袱。父亲说，去吧，总得有人去。”
她顿了顿，转头看他：“咱们现在，哪经历过这些。”
顾临川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所以得拍出来。”
刘艺菲看着他。
他继续说：“让咱们这些人看看，让更年轻的人看看——那时候的人是怎么过的。不是为了忆苦思甜，是为了记住。”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顾临川，”她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有文化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跟你学的。”
……
12月30号清晨六点，酒店三楼走廊里就炸开了锅。
“快快快！大巴五分钟后就到！”老赵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是一阵噼里啪啦的脚步声。
顾临川拉开房门，手里还端着杯刚泡好的咖啡，头发乱糟糟地翘着。
刘艺菲从顾临川身后探出脑袋，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但眼睛已经亮了：“明轩他们今天转场？”
“嗯。”顾临川回头看了她一眼，“七点的大巴去武夷山。”
刘艺菲眼睛更亮了，一把拉开房门，拽着他就往楼下跑：“走走走！我得亲眼看着他上车！”
顾临川被她拽得踉跄了两步，无奈地笑了：“至于吗？”
“至于！”刘艺菲头也不回，“他昨天那个嘚瑟样，我得亲眼确认他走了才安心！”
楼下大厅里已经乱成一团。
明轩站在大巴门口，穿着那件非常显眼的墨绿色夹克，手里举着杯咖啡，正跟暴龙布丁交代什么。
看见刘艺菲拽着顾临川冲下来，他咧嘴笑了。
“哟，二位这是舍不得我？”
刘艺菲松开顾临川，走过去，上下打量他一眼，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拍，别给咱们剧组丢人。”
明轩挑眉：“就这？”
“不然呢？”刘艺菲一脸无辜，“难道要我说‘一路顺风’？”
边上的张亮颖直接笑出声，从人群里挤出来，也拍了拍明轩的肩：“明制片人，武夷山那边冷，多穿点。”
孟佳跟过来，递给他一个暖手宝：“这个给你，那边据说零下了。”
苏畅慢悠悠走过来，看了一眼众人：“行了行了，别整得那么悲情。”
明轩被她们几个弄得哭笑不得，接过暖手宝，看向顾临川：“大冰块，你就没什么要说的？”
顾临川想了想，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明轩的肩，一脸认真：“别翻车。”
明轩愣了一秒，然后笑骂着推开他：“滚！”
众人笑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