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微微颔首。
顾临川继续：“苏畅，你演的是茶文化工作者。茜茜，你是现代舞蹈艺术家。”
他看向张亮颖和孟佳，“你们两个是茶室合伙人，给每个人泡茶。”
他顿了顿，指着桌上那六个茶盏：“绿、白、黄、青、红、黑。六杯茶，对应着不同的时代。”
“没台词。”他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全凭表情和肢体语言。要让人看懂——谁喝的是哪一杯，喝的时候在想什么。”
刘艺菲眨了眨眼：“就这？”
顾临川看她一眼，嘴角翘起来：“就这。”
“简单。”她笑了。
苏畅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简单？那待会儿一遍过啊。”
刘艺菲瞪她一眼，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顾临川没理她们，又看向张亮颖和孟佳：“泡茶的动作，都练熟了吗？”
张亮颖点头：“练了不下五十遍。”
孟佳默默举起手里的茶荷：“闭着眼都能泡。”
“行。”顾临川转身往回走，在监视器后面站定，“各就各位。”
众人动起来。
张亮颖和孟佳站回茶桌后面。刘艺菲、苏畅、老者在长条凳上坐好。
灯光组最后调整了一下角度，老赵盯着监视器屏幕，冲顾临川点了点头。
七点四十五分。
场记举起场记牌，在镜头前站定。
“《茶韵千年》，现代单元，茶室夜话，第一条！”
“啪！”
场记牌合上，小伙子飞快退场。
顾临川盯着监视器屏幕。
镜头从夜空开始。
深蓝色的天幕上挂着几颗星星，淡淡的，像撒了一把碎银。
镜头缓缓往下摇——越过院墙，越过那几竿竹子，落进茶室的木格窗里。
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透出来，把窗棂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镜头继续推进，穿过窗户——
茶室内，张亮颖站在茶桌后面，手指轻轻拨弄着茶则。孟佳端着茶荷，将茶叶一一放进六个茶盏。
镜头推到中景。
刘艺菲坐在长条凳上，目光落在张亮颖的手上。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什么。
苏畅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茶，慢悠悠地喝。喝了一口，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品味什么。
老者坐在最边上，双手拄着拐杖，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上。
他的眼神很深，带着点悠远的意味，像是在透过那些茶盏，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张亮颖开始泡茶。
第一杯，绿茶。
她端起茶壶，热水注入白瓷盏，嫩绿的茶叶在水中翻涌、舒展。她把茶盏放到刘艺菲面前。
刘艺菲低头看那杯茶。
茶汤清澈透亮，茶叶沉在盏底，几片浮在水面。
她盯着那杯茶，眼神慢慢变了。
不是“看”，是“凝”。
像是在看一杯茶，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监视器后面，顾临川的眉头微微蹙起。
画面没问题。情绪也没问题。
但——
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停。”他拿起对讲机，“再来一条。”
茶室里，众人愣了一下，然后重新调整状态。
第二条开始。
张亮颖泡茶，孟佳递盏，刘艺菲低头凝望。
还是差一点。
“停。”
第三条。
还是不对。
顾临川站起来，走进茶室，在那张茶桌前站定。
他看向刘艺菲：“你刚才在想什么？”
刘艺菲眨了眨眼：“想……宋朝那段？”
顾临川摇头：“太多了。”
他指了指她面前那杯茶：“你喝的是绿茶，对应的是宋朝。但你想的不是‘宋朝’，是‘你自己在宋朝的样子’。”
刘艺菲愣了一下。
顾临川继续说下去：“你要让观众看见的，不是你‘在想什么’，是那杯茶本身。茶在那儿，你想的东西自然就来了。”
他顿了顿，看向张亮颖：“你也是。泡茶的时候别想着‘我在泡茶’，就想着‘这杯茶要给谁’。”
张亮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又看向苏畅和那位老者：“你们放松点。就当在自己家喝茶。”
苏畅笑了：“行。”
老者微微颔首，脸上也浮现出一点笑意。
顾临川转身走回监视器后面。
第四条开始。
这一次，画面终于对了。
张亮颖端起茶壶，热水注入茶盏。她的动作很慢，但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了无数遍的事。
她把茶盏放到刘艺菲面前。
刘艺菲低头看那杯茶。
她的眼神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就在那片叶子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浮现出来——
不是“宋朝”。
是“那时候的自己”。
她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翘起，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
但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在眼角留下一点温柔的痕迹。
张亮颖开始泡第二杯。
白茶。
她把茶盏放到苏畅面前。
苏畅端起茶盏，送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她微微眯起眼，像是在品味什么。
那表情里带着点满足，带着点怀念，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感慨。
第三杯，黄茶。
孟佳接过茶盏，放到老者面前。
老人低头看那杯茶，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了敲，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第四杯，青茶。
张亮颖端起茶盏，自己喝了一口。
她闭上眼，慢慢咽下去，然后睁开眼，看向窗外的夜空。那眼神里带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第五杯，红茶。
孟佳把茶盏放到自己面前。
端起来喝了一口。
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盯着茶汤发呆。那表情里带着点复杂，像是在品什么很深的滋味。
第六杯，黑茶。
张亮颖把茶盏放到茶桌中央。
没人去拿。
六盏茶，六种茶汤的颜色从浅到深，像一条时间的河流。
刘艺菲看着眼前的茶盏，笑着抬起头，看向窗外的夜空。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院子里铺开一片银灰色。
镜头缓缓推进，定格在她的侧脸上。
监视器后面，顾临川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画面里，刘艺菲的侧脸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眼神很轻，轻得像一片云。
边上，布丁的声音忽然响起：“这条……过了吧？”
顾临川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布丁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过了！”
茶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
欢呼声炸开。
张亮颖第一个跳起来，一把抱住孟佳：“终于过了！”
孟佳被她勒得喘不过气，但脸上的笑容根本藏不住。
苏畅放下茶盏，慢悠悠站起来，看向刘艺菲：“五遍，可以啊。”
刘艺菲还坐在那儿，盯着桌上那排茶盏发呆。听见这话，她抬起头，笑了：“好累。”
苏畅伸手把她拉起来：“累什么累，收工了！”
刘艺菲被她拽起来，站稳之后，目光下意识往门口扫。
顾临川正站在那儿，看着她。
两人视线对上。
他冲她笑了笑，竖起大拇指。
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边上，那位老者被工作人员搀扶着站起来，走到顾临川面前，握住他的手：“顾老师，辛苦了。”
顾临川赶紧摇头：“您辛苦了，这么晚还陪着我们。”
老人笑了，拍拍他的手：“应该的。能参与这部片子，是我的幸运。”
明轩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接过话头：“老爷子，我送您回去。”
老人点点头，跟着明轩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人家忽然回头，看向茶室里的众人，笑了笑，然后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