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好鞋,正要往楼上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顾临川第一个下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
看见她,他愣了一下:“这么早?”
“早什么早,”刘艺菲走过去,伸手把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都九点半了。”
顾临川被她按得脑袋一歪,也没躲,只是看着她:“她们都走了?”
“嗯。”
刘晓丽从楼上下来,穿着那件深灰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
小橙子跟在她后面,手里还举着手机。
刘艺菲看着三人慢悠悠走下来,干脆地开口:“走吧,舅舅家吃早饭去,不然赶不上热乎的了。”
顾临川下意识点头:“好,我开车。”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刘晓丽和小橙子,顿了顿,有点不太自然地开口:“阿……不是,妈,还有橙子,咱们走吧。”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艺菲站在玄关口,听见这话,心里忽然暖了一下。
这人,改口改得还挺顺。
刘晓丽脸上的笑容绽开,眼角笑出细细的纹路:“好,走吧。”
……
一刻钟后,求是村舅舅家门口。
防盗门虚掩着,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
刘艺菲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餐厅里那三个人——陈晓枫、陈静雯、陈思思,还坐在餐桌边上,慢悠悠吃早饭。
她有点惊讶:“哇,舅舅、舅妈,你们也有这么迟的时候啊?”
陈晓枫放下筷子,笑眯眯地抬头:“放寒假了,难得休息,就慢吞吞的了。”
陈静雯在旁边笑着接过话:“好啦,赶紧过来吃饭吧。给你们留着呢。”
陈思思坐在边上,手里拿着个包子,眼睛半睁不睁的,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刘艺菲走过去,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思思,醒醒。”
陈思思眨了眨眼,看向她,声音含糊:“茜茜姐……早……”
“你呀,昨晚又熬夜打游戏了。”
一家人围坐到餐桌边。
陈静雯夹了块酱菜放进嘴里,看向刘艺菲:“她们走啦?”
“嗯,八点半多到的机场。”
“亮颖她们说什么了没?”
刘艺菲想了想,老实回答:“说顾临川像东东饿了的样子。”
陈静雯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陈晓枫在旁边悠悠补了一句:“这比喻,挺形象的。”
顾临川低头喝粥,假装没听见。
陈思思终于清醒了一点,咬着包子看向他:“哥,你昨晚没睡好?”
顾临川抬起头,一脸无辜:“睡好了。”
“那你头发怎么翘着?”
顾临川下意识伸手去按,按了个空——头发已经压下去了。
刘艺菲在旁边直接笑了起来。
陈静雯笑着摇头,看向刘晓丽:“晓丽姐,你们今天上午去哪儿?”
刘晓丽放下筷子:“去南山公墓,看看小川爸妈。”
餐桌上一静。
陈晓枫放下筷子,看向顾临川,眼神温和:“应该的。”
陈静雯点点头,没多说,只是笑着吩咐了一句:“这次多聊几句,开心点。”
顾临川用力点了点头。
十点整半,黑色的奥迪驶离求是村。
顾临川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
刘艺菲坐在副驾驶,刘晓丽坐在后座。
而小橙子则是被陈思思拉着逛街去了,没有跟过来。
车子拐上南山路,穿过市区,往南山公墓的方向驶去。
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顾临川靠边停下车。
“等我一下。”
他推开车门跑进去,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两束康乃馨——一束白色,一束粉色。
回到车上,他把花递给后座的刘晓丽:“妈,一会儿你帮忙把花放上去。”
刘晓丽接过花,点点头。
十点半,车子在南山公墓山脚下的停车场停稳。
三人下车,顾临川走在前面带路,刘艺菲和刘晓丽跟在后面。
石阶一级级往上延伸,两边是整齐排列的墓碑。冬日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刘艺菲来过这儿两次了。
前两次来都是去年的时候,他跟爸妈说了很多,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这是第三次。
但这一次,感觉完全不一样。
她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他脚步很稳,背影挺拔,偶尔回头看一眼她和妈妈,确认她们跟上没有。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轻松,是前两次没有的。
刘晓丽是第一次来。
她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公墓很安静,松柏常青,石阶打扫得干干净净。偶尔能看见几个人在墓前祭扫,都是沉默的。
她想起之前从闺女那儿听说的——前两次来这儿,小川心情都很沉重。
但今天不一样了。
他们的儿子快结婚了。
顾临川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座墓碑前停下。
墓碑是灰色花岗岩的,上面刻着两行字。
墓碑上方嵌着两张照片,一男一女,都是五十来岁的样子,笑容温和。
顾临川站在墓碑前,盯着那两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刘艺菲和自己妈妈也适时的把鲜花放在了墓碑前,然后悄悄退下,把空间留给他。
顾临川站在那儿沉默了很久。
久到刘艺菲都恍惚了,他才开口,声音有点哑:“爸妈,我们来看你们了。”
顿了顿,他继续说:“今天是来跟你们说好消息的。”
他停顿了一下。
“去年九月中旬,我成功地向茜茜求婚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她也戴上了妈留下来的那枚戒指。”
刘艺菲站在边上,下意识举起左手。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那枚戒指上,镶钻环绕的碎芒璀璨夺目。
顾临川的目光落在墓碑上的两张照片上,视线开始模糊。
“爸妈,我……”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我没有辜负你们的期望。也终于有了自己的小家庭。”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真的很开心。”
话说完,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下来。
他抬手抹了一把,但眼泪止不住,又涌出来。
刘艺菲站在边上,眼眶也开始发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刘晓丽轻轻上前一步。
她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张照片,神情温和而自然。
“亲家公,亲家母,”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我是茜茜的妈妈,刘晓丽。”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一次见面,却是这种方式,挺遗憾的。”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感慨:“不过没关系,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她看向顾临川,又转回去看向墓碑:“小川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老实、靠谱、心眼实诚,对茜茜那是真好。你们教得好。”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你们放心,以后我会好好照顾他的。”
刘艺菲站在边上,听着妈妈这些话,眼眶更红了。
刘晓丽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看向闺女。
刘艺菲上前一步。
她站在墓碑前,举起左手,让那枚戒指在阳光下闪耀。
“爸妈,”她开口,声音轻轻的,“我现在是你们的儿媳妇了。”
她顿了顿,看向那两张照片,嘴角微微翘起:“这戒指,我会戴一辈子的。顾临川这个人,我也会照顾一辈子的。”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顾临川——他正站在边上,眼眶红红的,看着她。
她收回视线,继续说:“他有时候挺傻的,钻牛角尖,一根筋。但他对我好,特别好。你们放心,以后我会继续照顾他,不让他一个人瞎琢磨。”
说到这儿,她忽然笑了:“你们不知道,他昨晚翻来覆去睡不着,今早我都没舍得叫他起床。让他多睡会儿。”
顾临川站在边上,听见这话,眼泪又涌出来了。
刘艺菲说完,往后退了一步,站在妈妈旁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顾临川。
顾临川知道,该把时间留给自己了。
他轻轻走上前,在墓碑前跪下。
青石板很凉,透过裤子渗进膝盖,但他一点没在意。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墓碑上的那两张照片。指尖触到冰凉的表面,那两张笑脸静静地看着他。
“爸,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我现在过得非常好。”他顿了顿,“真的。”
泪水又涌出来,他抬手抹了一把,继续说:“之前一段时间,我拉着明轩他们一起拍了一部纪录片,讲茶文化的,拍了整整两个月。”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泪:“你们要是还在,肯定会说我又瞎折腾。”
眼泪又掉下来,砸在青石板上。
“不过这次可不是瞎折腾了。”他吸了吸鼻子,“我会搞个大动静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还打算拿这部纪律片去冲击奥斯卡。不是说着玩的,是真的想试试。”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用力眨了眨眼,让那两张脸庞重新清晰起来。
“爸,妈,你们知道吗?”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我以前总觉得,一个人,能留下什么?照片?视频?那些东西,最后都会消失。”
他顿了顿:“但后来我明白了。留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跟谁一起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