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站在话筒前,沉默了两秒。
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2017年下半年,在京城的工作室,他对刘艺菲说过“以后没人找你拍电影,我就自己花钱给你拍”。
他嘴角动了一下,想说却没说出来。
这种场合,不能这么说。太直白了,不好。
他想了想,才开口:“我个人认为,茶文化值得好好宣传一下。”
他顿了一下,“同时也想证明一下,我自己在不同的赛道,也有不同的能力。”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片无语的沉默。
《好莱坞报道者》的记者坐在第三排,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嘴微微张着,表情写满了“就这?”
《综艺》的首席影评人靠在椅背上,嘴角抽了一下。
后排有人小声说了句什么,听不太清,但语气明显是“你逗我呢”。
尼尔站在边上,脸上的笑容僵了几秒,然后迅速恢复。他笑着摇了摇头,明显不甘心。
“那有没有更私人的因素呢?”尼尔追问,语气轻快但眼神很认真,“比如……某个人?某个承诺?”
顾临川看着尼尔,又看了看台下那两百多双眼睛,直接笑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主要还是在17年下半年的时候,我答应过我老婆。”
他顿了顿,“以后没人找她拍电影,那我就自己花钱给她拍。”
台下彻底安静了。
“所以这部纪录片,”他看着台下的观众,嘴角翘起来,“本质上是试水的。”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欢呼声从后排炸开。
掌声、口哨声、有人拍椅背的声音混在一起,整个谢里登歌剧院瞬间变成了菜市场。
后排有人喊了一嗓子:“顾!你老婆知道吗?”
顾临川没回答,但嘴角翘得更高了。
尼尔笑着等了好一会儿,才挥了挥手,示意大家收一收。
“好了好了,”他笑着说,“顾老师,你这个答案,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顾临川站在台上,看着台下的反应,没接话。
尼尔翻了翻手里的问题卡,选了几个,继续问。
问题不刁钻,都是常规的——拍摄周期多久、团队多少人、最难拍的是哪个部分。
顾临川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不慢,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
尼尔问完,退到一旁,把时间留给台下的媒体。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综艺》的记者,头发花白的那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顾先生,我是《综艺》的彼得·德布鲁格。我想问的是,这部纪录片的画质,坦白说,超出了我们对独立纪录片的预期。你们用了什么设备?”
顾临川点了点头:“主要用的都是ARRI、SONY的机器,大家都知道的,拍纪录片嘛,用的都是那几台固定的。后期调色是在明达集团的剪辑室完成的。”
台下有人低头记笔记。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好莱坞报道者》的记者,三十多岁,戴黑框眼镜,语速很快:“我是《好莱坞报道者》的塔蒂亚娜·西格尔。茶文化在全球范围内并不是一个大众话题,你拍这部片子的时候,有没有担心过观众看不懂?”
顾临川想了想:“茶文化确实不是大众话题,但茶本身是。全世界每天有几百万人喝茶,但他们可能不知道这杯茶背后的故事。我的片子就是讲这个故事的。”
塔蒂亚娜点了点头,坐下。
第三个站起来的是《纽约时报》的记者,声音很稳:“顾先生,我是《纽约时报》的艾米。片中宋代那段母女共舞的片段,非常震撼。那段舞蹈的设计灵感来自哪里?”
顾临川顿了一下。
“来自我妻子和她母亲。”他说,“她们之间的关系,就是那种不需要说话,看一眼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台下又有人“哦”了一声,但这次是那种“原来如此”的哦。
艾米笑着点了点头,坐下。
第四个站起来的是《卫报》的记者,英国口音,语速慢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顾先生,我是《卫报》的马克·克莫德。你在这部片子里既是导演、制片人,又出演了明代单元的主角。你觉得哪个身份最难?”
顾临川想都没想:“演戏最难。”
台下笑了。
“真的,”他认真地说,“导演我可以坐监视器后面,制片人我可以打电话,但演戏我得站在那儿,做自己不擅长的事情,这不是我的专业。”
“但你演得很好。”马克补了一句。
“那是因为导演好。”顾临川面不改色。
台下又笑了。
马克摇了摇头,笑着坐下。
第五个站起来的是《费加罗报》的记者,法国口音:“顾先生,我是《费加罗报》的让-皮埃尔·杜邦。这部片子有计划在欧洲上映吗?”
“有。”顾临川点头,“具体时间还在谈,但肯定会。”
让-皮埃尔点了点头,坐下。
尼尔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台下,确认没人举手了,这才走回舞台中央。
“好,最后一个问题。”他笑着说,“我替所有没抢到话筒的人问的,顾老师,你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顾临川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的两百多号人,沉默了两秒。
“回家。”他说,“我老婆快生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
然后又是满堂的笑声和掌声。
尼尔笑着摇了摇头,伸手跟顾临川握了握:“谢谢顾老师。祝你和你的家人一切顺利。”
“谢谢。”
顾临川转身走下台,回到第一排坐下。
尼尔又说了几句收场的话,语速很快,大意是“今天的放映到此结束,感谢各位的光临”。
台下的人陆续站起来,开始往外走。
顾临川坐在椅子上,长出了一口气。
老赵侧过身,压低声音:“刚才表现不错。”
“嗯。”
“尤其是最后那句。”老赵笑了,“比你说什么感谢组委会都管用。”
顾临川没接话。
迈克尔从边上探过头来:“走吧,先吃饭。下午还有一堆事。”
“嗯。”
四个人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出谢里登歌剧院的时候,科罗拉多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顾临川眯了一下眼,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刘艺菲发来的消息,三条。
第一条:“展映结束了吧?怎么样?”
第二条:“别告诉我你没吃饭就去跑行程了。”
第三条:“看到这条消息先吃饭。吃完再回。”
他笑着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发出去,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
老赵走在前面,回头喊了一嗓子:“顾老师这边,牛排馆。”
“来了。”
四个人沿着主街往前走。
街边的咖啡馆坐满了人,各种声音混在一块,嘈杂但热闹。
小钱边走边掏手机,对着远处的红岩峭壁拍了一张,又对着雪山拍了一张,嘴里念念有词:“这光,这影,绝了。”
“你能不能消停会儿?”老赵头都没回。
“不能。”小钱理直气壮。
“你是负责安保的。”
“保镖也可以有摄影梦。”
老赵摇了摇头,没再理他。
四个人拐进一家叫“The Steakhouse”的馆子,不大,木质装修,墙上挂着老照片。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各自点了餐。
顾临川要了一份牛排,七分熟,配薯泥。
老赵要了份沙拉,小钱要了份意面,迈克尔要了份牛排,五分熟。
等餐的时候,谁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没话说,是太累了。
从早上到现在,精神一直绷着,现在终于松下来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牛排端上来,顾临川切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味道还行,至少能填饱肚子。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刘艺菲回了消息:“中午休息一下,下午别太累。”
他回了两个字:“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