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肤嫩得像豆腐,滑溜溜的,带着新生儿的体温,微微发烫。
他不敢用力,就那么轻轻碰着,一下,两下。
然后他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张粉嘟嘟的小脸,轻声嘟囔了一句:“儿子啊,以后活泼点,别像你老爸我。”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笑了。
这才刚出生一天呢,连眼睛都没怎么睁开过,自己居然就开始展望未来了。
他笑着摇了摇头,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小景行的肩膀,然后在婴儿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就这么看着小景行。
……
接下来的两天,顾临川几乎没怎么合眼。
倒不是小景行闹腾,这孩子乖得不像话,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吃,哭都很少哭。
真正让顾临川睡不着的,是那些跑不完的手续。
九月五号一大早,陈晓枫就开车来接他了。
舅舅办事向来利落,该去哪个窗口、该填什么表,心里门清。
顾临川跟在后头,舅舅说签字就签字,舅舅说交材料就交材料,全程像个合格的工具人。
出生证明办得很快。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眼材料,又看了眼顾临川,笑了一下:“顾景行,名字挺好听的。”
“谢谢。”他点了点头,没多说。
户口本拿到手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翻了翻,新的一页,儿子的名字印在上面,工工整整的。
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把户口本收好,塞进上衣内侧口袋,拍了拍。
陈晓枫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走吧,还有事情要收尾。”
“嗯。”
顾临川跟上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其他的手续零零散散跑了一天半,顾临川全程机械式配合,舅舅指哪他打哪,效率高得惊人。
等所有东西都办妥的时候,已经是九月六号上午了。
六号下午,老赵和小钱来了。
两人一进门,小钱就把手里那个果篮放在床头柜上,退开两步,上下打量了一圈VIP病房,啧了一声:
“这条件,比我租的房子都好。”
“那你也来住。”刘艺菲靠在枕头上,笑眯眯的。
“不了不了,这福气我消受不起。”小钱摆手,往后退了半步,正好撞上老赵。
老赵瞪了他一眼,然后走到床边,看着刘艺菲,语气认真:“气色好多了。”
“躺了两天,能不好吗。”刘艺菲笑了一下,“你们那边怎么样?”
“都安排妥了。”老赵在沙发上坐下来,“特柳赖德那边的物料陆续在往回传,国内宣发按原计划走,明叔那边也打了招呼。”
刘艺菲点了点头,没再细问。
小钱搬了把椅子坐在婴儿床旁边,盯着里面的那个小家伙。
从进门到现在,他的注意力就没从孩子身上移开过。
老赵聊了半个多小时,把工作上的事交代得差不多了。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看了顾临川一眼:“那我们先回京城了,纪录片宣发的事情,我替你盯着。”
“谢了。”顾临川送他们到门口。
小钱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婴儿床,嘟囔了一句:“下次来估计都会爬了。”
“没这么快。”老赵拽着他走了。
九月七号上午,王医生来查房。
她拿着检查报告翻了两页,抬头看着刘艺菲,语气平稳:“恢复得很不错,明天可以出院了。”
病房里的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刘艺菲靠在枕头上,笑眯眯的:“医生,那我回去之后有什么要注意的?”
“别吹风,别提重物,别剧烈运动。”王医生摘下眼镜,“产后四十二天回来复查,其他的,你妈妈比你清楚。”
刘晓丽笑着点了点头,没接话。
王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收起报告,冲小景行看了一眼,小家伙正睡得香,什么都不知道。
她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九月八号,天公作美。
清晨的杭城,天空是那种洗过之后的淡蓝色,云层薄薄的,太阳躲在后面,光线柔和得像加了柔光镜。
偶尔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那种甜意,不凉不热,刚刚好。
但刘艺菲完全感受不到。
她被裹成了一颗粽子。
藏蓝色的长袖家居服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脖子上围着丝巾,头上还戴了顶帽子。
刘晓丽亲手戴上去的,戴完还按了按,确认盖住了额头。
“妈,我是顺产,不是坐月子。”刘艺菲站在病房中间,低头看着自己这一身装备,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顺产也是生了孩子。”刘晓丽弯腰检查她的裤脚有没有塞进袜子里,“生了孩子就不能吹风。这是规矩。”
“谁定的规矩?”
“我定的。”
刘艺菲转头看陈静雯。
舅妈正在收拾行李,头都没抬:“别看我,我跟你妈一个意见。”
她又转头看顾临川。
他抱着小景行,站在婴儿床旁边,表情淡定:“我也没意见。”
“你当然没意见,裹的又不是你。”
“你要是想,我也能裹。”
“你别说了。”
顾临川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倒是怀里的小景行配合地哼唧了一声,像在附和他爸。
刘艺菲瞪了那父子俩一眼,放弃了挣扎。
办出院手续很快。
陈静雯去结账,刘晓丽陪着刘艺菲,顾临川抱着孩子,刘艺菲裹得严严实实跟在后面,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走廊,下楼,上车。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住院部门口,车门拉开,刘艺菲被刘晓丽和陈静雯一左一右扶着上去,动作轻得很。
顾临川把小景行放在提前装好的安全座椅里,扣好安全带,检查了两遍,才绕到驾驶座。
车子驶出医院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引擎盖上,非常刺眼。
刘艺菲靠在副驾驶,终于伸手把帽子摘了,长出了一口气:“热死了。”
“戴着。”刘晓丽从后座探过头来。
“上车了还戴?”
“上车了也有风。”
“车窗关着呢。”
“空调也有风。”
刘艺菲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又把帽子戴上了,但只盖了半个额头,算是最后的倔强。
刘晓丽看了她一眼,没再纠正。
半小时后,车子拐进玫瑰园,在别墅门口停稳。
顾临川熄了火,推门下车,先绕到后座拉开安全座椅的扣子,把小景行轻轻抱出来。
小家伙被这一通折腾弄醒了,皱了皱眉,但没哭,只是睁开眼看了看四周,然后又闭上了。
“心大。”顾临川低头看了他一眼。
刘晓丽和陈静雯一左一右扶着刘艺菲下车。
她站在车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意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味。
“终于回来了。”她说。
“进去吧。”刘晓丽推了推她的背,“别站风口。”
“妈,哪来的风口?”
“到处都是风口。”
刘艺菲笑着摇头,被扶着往屋里走。
顾临川抱着孩子跟在后面,走到玄关的时候,小景行又睁了一下眼。
这一次没闭上,就那么盯着他爸看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
顾临川看到了,但这次没喊。
他低头看着儿子,轻声说了一句:“到家了。”
然后换了鞋,走了进去。
客厅里的窗帘半拉着,茶几上摆着一束百合花,是陈静雯早上带来的,香味淡淡的。
刘晓丽扶着刘艺菲在沙发上坐下来,陈静雯去厨房倒水。
顾临川把小景行放在沙发上,旁边垫了两层软毯,小家伙陷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
小景行看了四周一圈,然后闭了眼,又睡着了。
顾临川看着儿子那张毫无防备的脸,又看了看靠在沙发上闭眼养神的刘艺菲,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刘艺菲睁开眼,侧头看着他:“接下来干嘛?”
“先把你们安顿好。”他说,“然后准备午饭。”
“还有呢?”
“没了。”
“你的纪录片呢?”
“老赵盯着。”
“你就不管了?”
“管。”他看着她,“但现在,你们最重要。”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两秒,笑了笑,没说话,只是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