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临川没废话，从公文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连上电视的投屏线。
开机、打开文件、调整投影比例，两分钟搞定。
“两个小时。”他说，“中间没休息。”
贝尔纳点了点头，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顾临川按下播放键，画面亮起来，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百代的CEO杰罗姆·赛杜，这位掌管着法国最大发行渠道、经手过上千部电影的老资格，在第一帧画面出现时，身体就不自觉地前倾了。
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吸引住，本能的那种反应。
当银幕上出现龙井村清晨的茶山时，安托万刚挂断电话，手机还在手里攥着，但目光已经钉在屏幕上了。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宋代点茶那段开始的时候，贝尔纳的咖啡杯端在嘴边，停住了，一口都没喝。
茶筅击拂建盏的声音从电视音箱里传出来，清脆，密集，非常悦耳。
杰罗姆的眉头从“专注”变成了“震惊”。
他不是没看过纪录片，但那些片子要么是宏大叙事的宣传片，要么是西方视角的猎奇。
这一部不一样。
镜头跟着茶汤表面的泡沫走，从蟹眼到积雪到云朵，每一帧都在说同一件事：这是艺术。
当银幕上出现母女共舞的画面时，安托万放下了手机。
月光、庭院、裙摆、古琴，那个画面太安静了，安静到他不想错过一秒。
贝尔纳的咖啡杯终于放下了，杯底碰到茶几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响，但他连看都没看一眼，目光始终钉在屏幕上。
两个小时几乎没人说话。
中间只有几次短暂的停顿，杰罗姆换了个坐姿，安托万去倒了杯水，贝尔纳始终没动过，像座雕塑。
片尾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贝尔纳先回过神来。
他靠在沙发上，盯着已经变暗的屏幕看了两秒，然后转过头看了顾临川一眼。
没说话，但那个眼神里的东西很重。
安托万坐在自己老爸边上，他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又抬头看了看顾临川，最后竖了个大拇指。
“非常棒。”
就三个字，但语气里的分量不轻。
杰罗姆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喝茶喝了几十年。今天才知道，我什么都不懂。”
顾临川嘴角翘了一下：“懂了也不影响喝。”
杰罗姆被这句话逗笑了，他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起来：“这片子，不能走大众院线。”
贝尔纳点头，接话接得很快：“艺术院线，高端精品院线。把口碑打出去，足够了。”
安托万在旁边补充：“全面铺开成本太高，而且没必要。冲奥片，走的不是量，是质。”
顾临川听着，点了点头。这个判断跟他自己的预期一致。
120分钟的版本节奏偏慢，画面风格偏艺术化，大规模上映反而不利于口碑沉淀。
“明天首映礼在哪儿？”他问。
安托万笑了一下：“高蒙香榭丽舍影院。明天下午两点。”
顾临川对这个时间和地点没有任何意见。
高蒙香榭丽舍影院，就在香榭丽舍大街正中心，而且对面就是LV全球旗舰店。
选在那个地方，说明发行方的定位已经非常清晰了。
杰罗姆从沙发上坐直了一点，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忽然问了一句：“那位明先生，你跟他很熟？”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他是Alex的父亲。”
杰罗姆愣了一下，大概在脑子里过了两秒才理清这个关系，然后笑了：“他那句话，在法国也传开了。”
安托万在边上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上周我跟几个发行方开会，一坐下就有人问我，明先生说的那句话是真的吗？”
贝尔纳端起咖啡杯，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奈飞那边的人听到这句话，表情很精彩。”
顾临川靠在沙发上，笑着接了一句：“我后来看了报道，他们回应说没什么看法。”
“没什么看法。”杰罗姆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直接调侃，“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想惹麻烦。”
安托万笑出了声：“你们是没看见他们内部会议流出来的那份备忘录。我朋友在那边工作，说会后发了一份‘竞品监测提醒’，要求密切关注《茶韵千年》的后续动态。”
“密切关注？”杰罗姆挑眉，“这不是打脸吗？嘴上说没什么看法，转头就发监测提醒。”
贝尔纳放下咖啡杯，看了杰罗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做总结陈词：“奈飞这次，确实没话说。明先生那句话的分量，不在于他说了什么，在于他是谁。”
顾临川没接话。
明叔这次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本以为他来站个台、撑个场面就算到位了，没想到直接在全球媒体面前放了那样一句话。
效果呢？奈飞那边到现在都没敢正面回应。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家同时笑了。
杰罗姆靠在沙发上，笑着摇了摇头：“行了，不聊他们了。反正这片子该上的上，该放的放。奈飞拍奈飞的，我们拍我们的。”
顾临川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安托万在旁边补了一句：“你跟明先生说的那句，一模一样。”
“我说的是事实。”顾临川面不改色。
贝尔纳站起来，整了整羊绒衫的领口，从沙发上拿起外套：“该走了。”
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
安托万跟着站起来，杰罗姆也拿起放在沙发扶手上的外套，三个人陆续走向门口。
顾临川和明轩送他们到电梯口。
贝尔纳最后一个走进电梯，转过身冲顾临川点了点头，语气很轻但很笃定：“明天见。”
“明天见。”
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降。
明轩站在走廊里，双手插兜，长出了一口气：“行了，总算忙完了。”
他转头看了顾临川一眼，嘴角挂起了坏笑，“走，吃饭去。”
顾临川没多想就跟着走了。两人坐电梯下楼，明轩开车，驶出新桥街。
车子拐进塞纳河畔的窄巷，在卢浮宫附近的一家餐厅门口停下来。
顾临川下车抬头一看——金蜗牛。
他愣住了，站在店门口没动。
“金蜗牛？”他转头看着明轩，表情复杂，“你带我来吃蜗牛？”
“怎么了？”明轩已经推开餐厅的门了，回头看他，“你来巴黎这么多次，还没吃过这家？这可是百年老店。”
“我吃过。”
“那你还愣着干嘛？”
“我吃不惯。”
明轩看了他一眼，笑了，伸手把他拽了进去：“吃不惯也得吃。你都来巴黎多少回了，连蜗牛都不敢吃，说出去让人笑话。”
顾临川被他拽着走，嘴角抽了一下，没挣扎。
餐厅不大，红墙、木桌，墙上挂着老照片，灯光暖黄，氛围比那些米其林轻松多了。
明轩选了个靠窗的位置，服务员递上菜单，法语说得又快又轻。
他没看菜单，直接点菜，招牌焗蜗牛、鹅肝、牛排、气泡水。
顾临川全程没开口，只是静静的看着。
等服务员走了，明轩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你确定不点别的？”
“你点的够吃了。”
“我是说，你确定不吃点别的？”明轩挑了挑眉，“蜗牛要是真吃不下去，好歹有其他的垫底。”
顾临川看了他一眼：“你就这么确定我吃不下去？”
“不确定。但你每次看到蜗牛的表情，跟我看到香菜的表情一模一样。”
顾临川没接话。
过了片刻，菜很快上来了。
第一道就是焗蜗牛。
六个蜗牛壳整齐地码在金属盘里，每个壳上都盖着一层金黄色的蒜香黄油，冒着热气，滋滋响。
明轩拿起专用夹子和叉子，动作熟练得很。
夹住蜗牛壳，叉子一挑，蜗牛肉就从壳里滑出来了，沾着黄油和欧芹碎，看起来其实还挺有食欲的。
他叉起来，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非常满足：“你不吃？凉了就有腥味了。”
顾临川盯着那盘蜗牛，手里的夹子和叉子举着没动。
他不是没吃过。
上次来巴黎，明轩就带他吃过一次。
那次他硬着头皮吃了一个，口感怎么说呢，像嚼某种有弹性的东西，但味道被蒜香黄油盖住了，其实没那么难以接受。
问题的关键是，他没法忽略自己吃的是什么。
明轩已经吃完了第二个，看他还没动，啧了一声：“你想什么呢？不就蜗牛嘛，又不是让你吃稀奇古怪的。”
“差不多。”
“差多了。蜗牛是法餐的经典。”明轩叉起第三个，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就当它是蒜香黄油蘑菇。口感差不多的。”
“蘑菇没这个嚼劲。”
“那你别嚼，直接咽。”
“咽不下去。”
明轩放下叉子，看着他，表情认真起来：“顾临川，你现在是全球知名的大导演兼艺术家，结果你告诉我，吃这个蜗牛居然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