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胸前交叠着,十根指头搭在一处。
“孟轲那后生说,人性本善。荀况那后生说,人性本恶。争了几百年,争不出个结果。
要我说,人性本贪。不贪心安德盛,为何有人行善,不贪名利财权,为何有人作恶。
不贪,你这城里头那些手艺人,为什么一个比一个拼命?争排名,争面子,争手艺,争银子。
更多的银子,更多的面子,更多的徒弟,更多的香火。即使没有我,他们也会索取的,我只是顺着他们的性子,给他们想要的。
他们要赌,我给他们赌局;他们要争,我给他们一些帮助。我从来没有逼过任何人。”
陆安生看着他那张黑面虎目的脸,淡定的摇头:
“我以为,你好歹也是那百家争鸣的年代里的人,比起前面几位,狡辩的时候能多点说辞,结果也无非就是引经据典一下,说起来还是这么苍白……”
陆安生淡定的看着对面那个站在歪柱子底下、披头散发、穿着破烂财神袍的人,直接了当的开口:
“无论如何,我要管这城里的事儿。而你在这城里闹事儿,所以我们两个之间必须得做个了断。
我的手段,你见过了。我也知道你还会些什么,无非大偷小抢,无非是你弄到手的那些东西。现在,只有拼个你死我活。”
盗跖听完这话,眉头挑了一下,随后,露出了略有些兴奋的表情:
“你很有勇气,太岁爷。既然知道要面对什么,还是做了这样的决定?”
陆安生面对着他这有些怪异的话语,无奈的摇头:“我走南闯北,确实学了很多。要扯大道理,其实也能扯上很多。但是对于你,没那么多可说的。”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最后一句,当断不断,必有后患。种一棵树最好的时间是昨天,其次是今天。
干掉你也是一样的道理,这一点你自己肯定也清楚。。”
盗跖听完这话,愣了一瞬。
随后:“呵呵呵……哈哈哈。”
他先是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将笑声闷在胸腔里,然后抬起头,仰着脖子,嘴张开,笑声从喉咙里涌出来,声带被气息冲得发颤。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从废墟中央荡出去,荡过天市残存的墙壁,荡过百艺城的街巷,荡过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群头顶,往四面八方扩散。
传到近处,震得碎砖堆上的粉末簌簌往下落。
传到远处,声音薄了,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飘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薄得几乎听不见了,只剩一丝一丝的气音。
可无论是城里的哪里,只要是这声音稍有经过的地方,都随之起了变化。
城南,一家织布坊。老师傅姓林,六十多了,从十五岁开始织布,织了快五十年。
他的手比尺子还准,眼睛比墨斗还直,闭着眼都能把经纬线排得整整齐齐。
那笑声来时,他正坐在织机前头,梭子从左手飞到右手,咔嗒,咔嗒,声音密得像下雨。
结果梭子飞到一半,他的手停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头在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