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自己刚才还在织布,记得梭子从左手飞出去,右手应该接住。
可右手在等,左手在送,中间那截工序像是被人从脑子里剪掉了,只剩两头的记忆,中间是一片空白。
他把梭子放在机杼上,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来,拿起梭子,又放下。
可他就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城东,一家文墨工坊。掌柜的姓吴,笔墨纸砚样样精通,手艺传了四代,到他这儿已经是第五代了。
他今儿个正在制笔,从选毫开始,一根一根地挑,一根一根地捋,毫不正,不圆,不尖,不用。
一旦做起这任何一项手艺来,便不会有半点松懈或者分析。
但今日不同,他做到一半,立刻把笔头搁在案板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头的天。
今天的天是灰的,跟昨天一样,可他今日就是做不下这手艺了。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就这么活动了起来,走向这城中的别处……
城北,一家药铺。掌柜的姓刘,抓了一辈子药,闭着眼都能摸出当归和黄芪的区别。那丝气音从柜台底下钻上来的时候,他正在给一个妇人抓药。
手伸进药柜子里,摸了一把,抓出来一把黑乎乎的东西,原先放在里头的草药,却竟然就这么不翼而飞。
城里的手艺人们,不知道有多少,一个接一个的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有的站在作坊中央发呆,有的坐在织机前头不动,有的蹲在灶台边上愣神,有的捧着半成品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他们脑子里那些存了几十年、传了几代人的手艺,像是被人从仓库里搬走了。
不只是脑子里的东西。鲁班坊架子上那把传了三十三代人的刨子,不见了。
文玩行当供桌上那只明代的青花瓷碗,不翼而飞。
樊楼里头,坐镇整座酒楼街的一把老胡琴,原地消失。这城里的手艺物件,一样一样,一件一件,不知道有多少个,就这么从它们该在的地方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没有碎屑,没有灰尘,没有脚印,连放东西的那个位置都没有被人动过的迹象,就是没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甚至于好些个的师傅,直接就这么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莫名其妙地走出了屋子,向天市汇聚而来。
“呼……”
说书楼的顶层,东方朔站在窗前,两只手撑着窗台,看着远处那片还没有散尽的烟尘,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毕竟他早知道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
可是看着城中的各种景象,他总归还是会忍不住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随后,他的嘴在不受他控制的情况下上下开合,说出了与他所想,与他所想说的,截然不同的话语。
“你看到了吧,就和你想的一样,要开始了。
说来你确实很有胆量啊,和那个家伙一样,居然敢赌上这么多,站在他那一边。”
他的口中,与他声音截然不同的话语缓缓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