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己字那边站起一个人来。看着六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眼镜是圆框的,金属镜腿磨得发亮,用胶布缠了一圈。
他手里捏着一本厚厚的笔记,牛皮封面,边角磨圆了,书页里夹着各种颜色的标签纸条,露出一截一截的。他清了清嗓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翻开笔记。
“说到这个,我得提一句,这个代号,其实不严谨。”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股子老学究特有的较真劲儿,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的。
“《山海经》里说,度朔山上有大桃木,其屈蟠三千里,其枝间东北曰鬼门,万鬼所出入也。
而酆都又称酆都罗山,传为北阴酆都大帝所统,主掌亡魂审判与刑罚。其名最早见于唐代段成式《酉阳杂俎·玉格》,记载为北方癸地之鬼神治所,阴司地府。”
他翻过一页,目光在纸面上扫了一下,继续往下念:
“道教经典如《北帝伏魔神咒妙经》、《洞渊集》等描述,酆都罗山位于极北幽冥之地,周回三万里至五万里不等。
山高二千六百里,下入风泉,上参碧落。内设洞天六宫、二十四阴宫、三十六狱,为罪魂受考之地。
三官九府分理生死善恶,冥官多由历代帝王、忠臣孝子死后充任。有十殿阎罗,奈何桥,孟婆汤,十八层地狱……”
殿里的顶尖玩家们听着,大多波澜不惊。这些话他们不是第一次听了,有的已经听了十几遍。
这段时间都在解决这个副本引起的事件的他们,早就已经把这些知识了解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就在此时,妇好的投影忽然非常显眼的晃了一下,组成她那道投影的点点星光突然模糊。
不是信号不好,是她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了一下。
她的身体从那道倒悬在半空中的姿态猛地往后仰,整个人往后飞出去,飞得快到投影捕捉不到她的位置,虚影在殿中拉成一道长长的光痕,像流星划过天际,又像被人拽着头发往后拖。
光痕的末端在殿门的位置闪了几下,几乎要灭了。
下一刻,稳住了。她以一个几乎倒悬的姿态停在那里,头朝下,脚朝上,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却没有弯的竹子。
她背后,几杆黄旗迅速从虚空中飞出来,旗面展开,黄底黑字,字迹潦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旗杆插进她背后的虚空中,像钉进土里的木桩,把她牢牢地锚定在那里。她的力量变了,从内敛变成外放,从沉静变成狂暴。
手中的黄钺举起来,举过头顶,钺刃朝前,眨眼之间就猛猛地劈了出去。
没有声音。殿里的人听不见那一边的声音,可他们看见了。那柄黄钺劈下去的时候,投影里的光线剧烈地扭曲了一下。
像有人把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涟漪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那只把她撞飞的巨物从投影的边缘露出来一角,黑乎乎的,看不清形状,只能看见那柄黄钺劈进了它的身体里,从这一边劈进去,从那一边透出来。
巨物的身体从中间裂开,裂成两半,往两边倒下去。倒了以后就看不见了,被投影的边缘切掉了。
很快,妇好的身子正过来了。她把黄钺从那个已经看不见的巨物体内拔出来,扛在肩上,喘了口气。
“大概得知道了就行了。”她的声音从投影里传出来,比平时大了一些,但倒是很符合她的一贯风格,急躁而干脆。
“现在可没时间做什么考虑,具体信息他之前应该也已经听说过很多了。赶紧进入正题!”
陆安生开口了,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接干宝的话。
他站在殿中央,果断开口:
“话糙理不糙。我确实已经知道了一些相关的事情,虽然也就仅限于让我对那里建立一个大概的印象。不过我觉得应该也够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妇好的投影上移开,落在干宝那本厚厚的笔记上。“之所以叫酆都,就是因为,这是个满是鬼怪奇谈的地方,对吧?”
干宝没有回答。刚才被打断了的他气鼓鼓地把笔记翻到中间某一页,把那一页从笔记本上扯下来了。
纸边撕破了,留了一截毛茬在装订线里。他把那张纸举起来,举到面前,举到投影能照到的地方。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左边一栏,右边一栏,中间用红线隔开。
左边写的是正常的故事。右边写的是扭曲之后的鬼怪版本。
干宝把那张纸举了大约五息,放下,又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举起来。这次的故事更短,可右边的字写得比左边密得多,挤得字挨着字,笔画都快叠在一起了。
《黄粱一梦》。左边:卢生遇吕翁于邯郸逆旅,翁授之枕,生就枕而寐,梦娶妻生子,历数十年富贵。及醒,主人蒸黄粱尚未熟。
右边:卢生就枕,梦入阴司,见亡魂受刑,自亦受刑,数十年不得脱。及醒,见吕翁立于榻前。
翁曰:“尔醒矣。黄粱未熟,尔魂已入酆都。”生视其枕,枕非瓷枕,乃人骨所制。
《庄周梦蝶》。左边: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右边:庄周梦为胡蝶,胡蝶非蝶,乃亡魂所化。周于梦中化为亡魂,游于酆都,见己之棺椁,棺中有人,面目与己同。
周欲醒,不能醒。蝶翅为纸,纸上有字,字曰:“尔已死。”
干宝把第二张纸放下,又去撕第三张,每一张的画面都会被星光复制下来,停留在空中,很快就在他的附近展示出了无数个故事。
也就在这时,后土接过了话茬,肯定了陆安生的话。
“简单理解,就是这样。那是个很特殊的地方,规模十分惊人,几乎就是一片小世界。据我们的调查来看,进入那里之后,几乎感受不出来那是个多么危险的埋葬之地。
那里和绝大多数的古代普通环境完全相仿,有着各种正常的城镇、山野、乡村环境。但是只要仔细接触,就会发现那里其实根本就没有正常人。
这个时候也就晚了,不但逃不出来,还可能会被困在那里的各种故事里面……”
后土说到这里,继续开口。“而这也就是重点了。这个埋葬之地具有一个非常奇怪的特性,那就是与外界的隔绝性。
进入那里的人,拥有的身份,融入的状态,都会比寻常的埋葬之地好上不少。虽然进入其他的埋葬之地,玩家也都能获得相应的身份,但是进入那里的情况不同。
记忆的完整度,身份的详细程度,都不是一个量级的。
也就是因为这个,我们收到的很多玩家发来的碎片信息当中都提醒后来的探索者,不要当局者迷,太沉浸于自己原本的角色了,很容易因此陷入误区。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个,探索失败之后,玩家才更容易陷入内容之中,就算没死也难以回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