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工粗糙,颜色褪了大半,有些地方连轮廓都模糊了。
秦广王的袍子本来是红的,褪成了粉,粉又褪成了灰白,转轮王的帽子,因为墙皮脱落,把帽檐削掉了一块。
五官王的眼睛被人用什么东西剜掉了,留下阎罗王的脸是完整的,可须髯褪色了,白得跟他身后那堵墙分不清边界。
一排十个阎王,虽然褪色老旧,但姑且也还算威严无比,硕大的阎王脚下画着刑具,刀山、火海、油锅、血池。
再下面摆着一张供桌,木头已经朽了,桌面歪着,左边高右边低。供桌上没有供品,香炉扣在桌面上,炉里的灰洒了一桌。
被从屋顶漏下来的光照着,白花花的,像一层细雪。
炉边的烛台生了绿锈,烛泪凝在台面上,一层叠一层,叠得厚了,往下淌,淌到桌沿,挂在那里。
陆安生把斧子从肩上放下来,拄在地上,看着这面墙,看了一会儿。
“虽然知道是个明面上看起来与现实完全相同的世界,有这种地方再寻常不过,可一上来就在这种地方出现……确实是有点太不吉利了。”
他自言自语着,扛起斧子,走过拱形的门洞,到了前厅。
前厅比后殿亮些,不是因为光多,是因为墙少。
前厅的三面墙上都开着窗,窗棂断了,窗纸破了,月光和风一起灌进来,把地上的灰吹得一道一道的。
其中小半扇墙都是垮塌的,因此漏进来了不少日光。
说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儿宽敞些,前厅这边反而供着神像。
只不过自然也不会是寻常的大神像,而是小小的泥胎塑像,雕刻着一个又一个的判官,坐在神龛里。
彩漆剥落,露出底下的灰胎,灰胎上又有破损的痕迹,裂成一块一块的,像龟壳或叶脉。
古人觉得人终有一死,自古便难免幻想死后的世界,由此诞生的地府的编制复杂,什么八大冥将,十大阎罗,根本排他不完。
这十王殿也就没把什么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文判官武判官全都一并拜完。
这前厅里面只有四大判官,
长须短髯,圆脸长脸,有的睁眼,有的眯眼,也算是地府里格外出名的4位了。
左边第一尊,赏善司,魏征。红色官袍,补子上的仙鹤图案模糊了,只剩一个轮廓。手里没有笏板,只剩一截断茬,被漆包着,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左边第二尊,罚恶司,钟馗。穿着黑袍,面目狰狞,虬髯戟张,眼珠子凸出来,像两颗弹珠。
他的手里攥着一把剑,剑身是木头的,被虫蛀了,剑尖断了一截,断口处有白蚁爬过的痕迹。脚下还踩着一个小鬼,
还有知名度极高的崔珏,崔判官,阴律司主判,他是个隋唐间人,唐贞观七年入仕,与魏征交厚。执掌生死簿,左手持簿,右手执勾魂笔。
最后偏偏只剩下了个右边第二尊,神龛里是空的,没有泥像。
陆安生皱着眉头走近看了看。
里头只有一块凸起的泥台,台上落了一层灰。灰是均匀的,平平整整的,可偏偏中间有一块方方正正的印子,没有灰,
很显然,这里前不久还是有神像的,大概也就前后脚的功夫,让人给弄走了。
陆安生转头再次左右打量:“四大判官,魏征,钟道,崔珏,这是阴律司,陆之道,陆判官不在了……”
他走到那个空的神龛前头,弯下腰,看着那块没有灰的印子。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印子的边缘,灰是软的,印子的边缘是硬的,灰胎硌着他的指腹,粗粝粝的。
“果然是一上来就摊上事了呀。”他摇了摇头,站了起来,把斧子甩回肩膀,迈过门槛,走出庙门。
晨光照在门外的荒草地上,草有半人高,被风吹着,哗哗的,像水声。
眼前,是山间野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