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在水面上呼啸,吹得那些白纸灯笼剧烈旋转,纸面发出连续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水面开始翻涌,先是靠近湖心的那一带,波纹从远处缓慢地朝河口方向推进,越来越密,越来越急,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水下调整姿势。
与此同时,陆安生前方的水面上,一座木筏正缓缓靠近那座石桥,似乎正要从桥洞下方缓缓漂出。
筏身宽大,用老杉木扎成,木料粗实,表面被水浸透,颜色发暗。筏首微微翘起,边缘钉着铜钉,钉头被磨得发亮。
筏面正中铺着一层厚实的红色毡布,毡布边缘垂入水中,被水流扯得微微飘动。
毡布上方搁着一只矮几,几面漆着朱红,四角各点着一盏铜灯,灯芯还没点着,灯盏里盛着半透明的油脂。
矮几的中央放着一只香炉,炉里插着三炷粗香,香头燃着,青烟沿着风的方向朝湖面飘去。
后方刚端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凤冠霞帔,衣料是厚重的大红色绸缎,绣着金线的凤凰和缠枝莲纹样,从肩部一直铺展到脚踝。
衣摆垂落在毡布上。边缘被水汽洇出一圈深色的湿痕。
凤冠的冠身镶着细密的珠翠,冠沿垂下一串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颌线条柔和,肤色苍白,嘴唇上没有血色。也不知是营养不良,还是面色不好。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就这么侧坐在木筏正中,状态颇为安然,仿佛连呼吸起伏都没有多少。端坐在那里,却不知道是不愿离开,还是没法离开,
木筏的速度很慢,顺着水流的方向缓缓前行,筏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水痕。
它进入石桥底下时,桥洞的阴影短暂地遮住了筏面上的一切,随即又重新暴露在灰暗的天光下。
前方的湖面越来越近,水位线在那片开阔的水域前微微抬高,带着一股无形的吸力,像是在邀请这只木筏继续向前。
水下的轮廓在那一刻骤然明显起来。一条巨大的暗影从湖底缓缓上浮,贴着水面下方,大小像是一座被水淹没的小丘。
边缘模糊,带着鱼类的弧形轮廓,可头部的位置分出了几条细长的须状物,在水下缓缓摆动,看不清全貌。
那团阴影越升越高,几乎要触及木筏的底部,像是正在等着那只木筏自己送到它的面前来。
陆安生停在水面之下,身形半没在水中,衣摆被水流轻轻托起。
他的视野前方,那座木筏正在缓缓前移,新娘的身影在凤冠霞帔下静止不动,像是被固定在筏面上的另一件祭品。
他没有急着靠近,而是先将注意力沉入水流之中,顺着河水的流向展开感知。
内河的水体在他脚下延伸,从石桥下方穿过,一路向两侧的栈板和岸边蔓延。
水流的速度均匀,温度偏凉,携带的泥沙和碎屑都很轻微,像是一条常年被维护的河道。
他的感知顺着水流向前推进,经过木筏底部时没有遇到阻碍,绕过桥洞后继续向外延伸,直到触碰到河口与那片宽广水域的交界处。
另一端前进的更快,完全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他的意识和感知能力也就这么沿着河道的走向倒推了回去,经过几道弯,经过几座小桥,经过两岸逐渐密集的屋檐。
很快就为他确认了此时的方位。
“西山以南,沆州以东……”他睁开眼,目光穿过水面,落在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光下,低声重复了一句:“这是钱塘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