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安生没说话,走到他对面,在一口棺材上坐下。“叶青那事,”他说,“我看见了。”
崔师傅点点头。
“我知道。”
陆安生看着他:“你知道?”
“城里的事,瞒不过太岁。”崔师傅说。
陆安生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打算怎么办?”
崔师傅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也有点认命。
“有什么打算不打算的?事是我干的,人是我杀的,该抵命就抵命。您要抓我,我认。您要杀我,我也认。”
陆安生没动。
“你不怕?”
“怕什么?”崔师傅反问,“怕死?我六十七了,活够本了。”
陆安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老头儿挺有意思。
“那你图什么?”
崔师傅沉默了一会儿。
“不图什么。”他说:“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
“她唱得好,她红,她挣钱多,那是她的事。我棺材卖不出去,是我手艺不行,是我不会做买卖,也是我的事。”
崔师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可我就是气不过。凭什么?
我干了五十年,她干了五年。我天天在这儿刨木头,她天天在那儿唱戏。我这儿门可罗雀,她那儿满城的人都去看。凭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陆安生。
“我知道这不对。可我就是想不明白。”
陆安生没说话。
崔师傅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现在想明白了。想不明白也没用。事做了,人死了,就这样。”
陆安生沉默了很久。
“那你知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梨园行那边,已经知道了。”
崔师傅抬起头,看着他。
“梨园行的人不是傻子。叶青没了,他们能不知道?”陆安生说,“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你以为棺材钉一钉,人就找不着了?”
崔师傅的脸色变了变。
“梨园行那边,”陆安生继续说,“他们有他们的法子。你们棺材行有你们的手艺,他们梨园行也有他们的门道。”
崔师傅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到时候,”陆安生说,“就不是我跟你说话了。是他们来。”
崔师傅笑了:“那就让他们来。”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的月光。
“百艺城多少年了,您应该也知道这城里的规矩是什么。”
陆安生没说话。
崔师傅说:“没有官府,没有衙门,也没有王法。各行业自己的事自己管,各人的恩怨各人了。”
他回过头,看着陆安生:“这是规矩。几百年了,就这么过来的。”
他走回铺子中央,站在那些棺材中间。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棺材上,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上。
他说完这句话,铺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不大,可吹在身上,凉飕飕的。
陆安生低头一看,那些棺材,那些整整齐齐摆在地上的棺材,全都在微微颤动。
不是震动,是颤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动。
崔师傅站在那些棺材中间,月光照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那些棺材的影子切成一块一块的。
他看着陆安生,嘴角还挂着笑。
“太岁爷。”他说,“您说,梨园行的人,敢来吗?”
陆安生面对面前这诡异的情况,没有多大的反应,因为,崔师傅说的确实没错。
就像民间传说中太岁一般主管记录而非赏罚一般,在这座百艺城当中,它的主要任务确实也不是亲自参与事件,而是旁观,旁观包括他们自己解决恩怨在内的事情。
就比如现在,陆安生淡定摇头:“他们,已经来了。”
崔师傅闻言,推开了铺子的门。月光洒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迈出门槛,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外头的街道,变了。
原本宽敞的青石路,此刻被一座戏台堵得严严实实。
那戏台搭得讲究,台高三尺,台面丈六见方,后头竖着绣金的帐幔,上头挑着琉璃的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