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前两侧,立着两排梨园弟子,一个个扮相齐全,有穿铠甲的,有披道袍的,有戴纱帽的,有挂髯口的,红的绿的金的黄,花花绿绿站了一排。
手里扯着彩条,扛着木杆,把那戏台衬得跟庙会似的。
台子正中间,站着一个人。
那人年纪不大,看着也就二十出头,脸上勾着妆,一笔一笔描得分明。他勾的是个旦角的相,眉眼含情,嘴角带笑,腮边一抹胭脂红。
崔师傅看着那张脸,瞳孔缩了缩。
那是叶青的脸。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眉是那两道眉,眼是那一双杏眼,嘴角那颗痣,也分毫不差。明明是戏曲的扮相,但就是比真人叶青,还像叶青
那小师弟还在画。
他手里拿着笔,对着镜子,一笔一笔,细细描着。描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看向崔师傅。
那张脸,已经彻底变成叶青了。
“崔师傅。”
他开口,声音也和叶青一样,清亮亮的,带着股梨园行特有的韵味。
“认得我不?”
崔师傅站在铺子门口,没动。
“认得。”他说。
“认得就好。”那小师弟站了起来,仿佛连身段都已经变了,从戏台上走下来一步,站在台边,居高临下看着崔师傅。
“你把我关在棺材里。”
崔师傅没说话。
“闷死我了。”那个叶青又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可那笑意听着瘆人:“您知道您那手艺做出来的棺材里有多黑,有多严实吗。”
崔师傅还是没说话。
“你把我放进去,把钉子钉上,就走了。”叶青说:“我在里头,喊不出来,动不了,只能听着你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崔师傅终于开口了:“所以你要如何呢”
“叶青”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叶青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想怎么样?”他说,“咱梨园行向来没有复仇的规矩,因为在咱这儿,戏比天大,在细戏之下,角儿比天大。
所以要怎么着,我说了算。
现在,我想让你也尝尝那个滋味。”
崔师傅点点头。“行。”
他站在铺子门口,月光照在他身上,身后是那间黑洞洞的棺材铺。
“要杀要剐,你动手。”他说,“只要你确实有这个本事。”
叶青看着他,那笑容慢慢收了。
他转过身,走回戏台中央。
站定。
然后,他抬起手,轻轻拍了一下。
“咚——”
一声锣响。
紧接着,二胡拉起来了,梆子敲起来了,笛子吹起来了,鼓点打起来了。
戏台两侧的那些梨园弟子,有的拉弦,有的击鼓,有的打板,有的吹管,各种声响混在一处,汇成一股热闹又诡异的调子。
那调子,是《长生殿》里的那出《冥追》。
讲的是唐明皇死后,魂魄追着杨贵妃去了。
“叶青”站在台中央,一甩袖子,开口唱了起来。
“魂灵儿,去也——”
“渺渺茫茫,不知何处——”
“只见那,黄泉路近——”
“不见那,旧时人——”
他的嗓子,和叶青一模一样。那腔调,也和叶青一模一样。那身段,那手势,那一颦一笑,都和叶青一模一样。
他不是在演叶青。
他就是叶青。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出戏里,他就是。
崔师傅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个在戏台上唱戏的人。
身后,铺子里传来动静。
那些棺材,那些他亲手打了一辈子的棺材,一口一口,全都开始响。
不是颤,是响——像是有人在里头敲,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