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面墙,在厅堂最里头。
说是墙,其实不太准确。那是一整面巨大的木屏风,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宽有三丈多,高也差不离。
屏风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纸条,一张一张,竖着排下来,像是人家祠堂里供的牌位,可又没那么整齐。
纸条有大有小,有宽有窄,有新有旧。旧的已经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新的还白着,墨迹还没干透。
最顶上,横着贴了一排大字:“百艺榜”。
下头,是一行一行的名字。
不是什么正经的排名,就是名字。
各行各业,各门各派,活着的,死在这城里的,从城里走出去的,从外头走进来的,只要在这城里留下过手艺的,都在这上头。
纸条上写着行当,写着名字,写着在城里的年头,写着一两件旁人记得住的事。
有些纸条底下还缀着小字,密密麻麻的,那是评话行的人给这些人写的“口碑”——他们这辈子,在百艺城里,到底留下了什么。
说白了,这上头是这百艺城里头各种行当,还有行当当中的人的排行。
也就在这时,那老者的话音落下,屏风前面站着的一个年轻人动了。
那年轻人看着二十出头,穿一件半新的蓝布衫,手里端着一方砚台,砚台里是新磨的墨。他走到屏风前头,仰着头,在那一排排纸条里找。
很快找到了。
叶青的纸条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不大,窄窄一条,上头写着:“叶青,梨园行,旦角,来城五年,以《长生殿》名。声清,貌秀,惜其寿短。”
年轻人踮起脚,把那张纸条揭下来。
底下的墨还没干透,指腹蹭了一下,染了一小片黑。他把纸条叠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又在旁边找到了崔大栓的。
那张纸条更小,也更旧,边角都卷起来了。上头写着:“崔大栓,棺材行,崔记,入城五十年。棺好,人不识。”
年轻人把那张也揭下来,叠好,塞进袖子。
又找了一会儿,在更靠下的地方,找到了一张写着“棺材行”的纸条。
那是整个棺材行的行当牌子,不大,比个人牌子宽不了多少,上头只写了三个字:“棺材行。”
年轻人把那牌子也揭了。
屏风上头空了三块地方,露出底下的木头,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晒久了褪了色的旧布。
但是厅里的人还在说。
那些嘴还在动,那些声音还在叠,快得像一把米撒在鼓面上,噼里啪啦的,听不出个个数。只有几个人,在说话的间隙里,往屏风这边瞥了一眼。
只一眼。
然后继续低下头,继续动着嘴,继续写着字,继续转着手里的折扇。
屏风前头那个年轻人把砚台放在桌角,从袖子里掏出那几张纸条,走到书桌边上,把纸条递给那个白发老者。
老者接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搁在手边。
他抬起手,往旁边一指。
那里有个架子,架子上挂着几串木牌。他从里头摘下一块,翻过来,在背面写了几个字。